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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养儿不易 云昭叹气 “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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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殿内,终年恒温恒明。百药炉鼎香气清淡,唯有中央玉榻铺设妥帖,静置着一人高的暖玉甬盘,其上银纹玉壳微微起伏,像一颗沉睡的心。
谢云昭推门而入时,晨光还未透过远山云雾。他披着宽袖外袍,手执药册,姿态一如往常温润儒雅,似乎并未将这处净殿中的异物太过放在心上。
身旁近侍江显小心禀道:“神君,药炉温度已调妥,昨日那枚壳又动了几下。”
谢云昭翻着药册,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温和却无波澜:“嗯,照例调息,不必多事。”
他从未表现出抗拒,却也未曾表现出热忱。
那枚蛋破壳是在第七日夜里。
那日净殿静极,炉火安稳,忽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哧”。
近侍惊慌之际,玉壳已裂出一道细痕,继而一道、再一道。
小小的龙族幼胤从壳中探出半个头颅,似乎还不习惯这清冷光亮,扑腾一下跌落在暖玉上,绯眸迷蒙,满脸茫然。
谢云昭于案前捣药,闻声回首,看着那幼崽摇晃着站起,朝他跌跌撞撞而来。
他眨了眨眼,喉咙中吐出第一句话,稚嫩清软:“寄父……”
谢云昭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眉梢挑了挑,低声呢喃:“还真叫出口了。”
江显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神君?”
他却轻笑了下,敲了敲药碗,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这声‘寄父’,真是不早不晚,偏偏赶在药快碎的时候。”
他没有当场拥他入怀,只命人取来备用的袍子,将小龙包裹了,
“抱去温水池洗净,记得别烫坏了。再遣人将私塾所用一并置办妥当。”他吩咐得清清淡淡。
“还有——”他轻轻拈起一片玉片,“替他请教习,去找纪将军。”
江显一怔:“纪将军……那可是帝君御前第一武将。”
“所以他才合适。”谢云昭合上药册,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孩童从那日起有了名——慕灼。
他每日跟在谢云昭身后,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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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第一日,私塾清晨。
天界私塾多是神官子弟,或神裔贵胄,慕灼的来历早就在其中传得沸沸扬扬。
他还未踏入堂前,就因不小心在回廊处挡住一位少年,被撞了个趔趄。
“呀,我当是谁,这不是‘照冥神君捡回来的蛋’么?”那少年瞥他一眼,嗤声冷笑,“走路没长眼吗,真是没教养。”
此人是寂尘神君的次子,寂衡。寂尘神君位列开天四神之一,掌刑天律,威望压一界,又是天帝妹夫。虽非嫡长,这位次子却自幼受天帝亲赐名,列入神官序列中“预定继承者”之列,平日里纵使在神君面前也能倨傲几分。
慕灼揉了揉被撞的肩膀,没有回嘴,低头轻声说:“对不起。”
他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却不知对方脸色沉了:“你是在敷衍?”那人声音冷了下来,“真当我们说了也白说,不配你理会?”
说着,竟一把将他手中书简扫落在地,冷眼逼近,“你不说话,是觉得我不配?”
孩童小小一只,立在雪白的玉阶上,微微皱眉,却未动怒,只是弯腰一页页拾回书册。
那之后数日,私塾里众人对他愈发排斥。课间避他如瘟疫,课上从不与他同坐,连茶水都在他饮后无人再碰。
谢云昭却似毫无察觉。
他依旧在神殿内替人施针炼药,偶尔远行,也只是嘱咐侍者将慕灼每日送至私塾、按时用膳。
慕灼总是眼巴巴望着别的孩童被父母接送、亲昵呵斥,而自己只得孤零零立在殿前,等待侍者冷冷一句:“走吧。”
他从未真正闹过。
但就这样过了十几日,他却开始任性起来。功课不写、礼仪敷衍、甚至连最基本的礼训也懒得听,频频犯错,屡屡顶嘴。
授课神官几度摇头。
那日午后,教礼法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君上门家访,低声劝道:
“神君……龙族孤胤,自古命归天尊者。天帝赐予,是期您扶正血脉。可他如今顽劣成性,若日后出了岔子,外人怕是都要归咎于您。”
谢云昭闻言,低头轻拈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他还小。”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劳烦先生再多费些心神。若真教不成,再说别的。”
说是这样说的,那夜,他却提前收了诊案,让侍者带慕灼进了寝殿。
少年拘谨地站在殿中,手指拽着袖口,眼神却隐隐有些期待。
谢云昭问:“今日私塾的先生来找我,说你近日心不在焉,连剑术也退步不少”。”
慕灼低着头没吭声。
“为何不好好读书?”
半晌,他小声说:“我……我有在听的。”
说着,他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抬起头,背得断断续续却极认真:“《太和礼注》第三节,‘以恭守命,以正应天……’我都记得,只是……只是有时候……”
他说到一半,又低了头,像是委屈,又像是不敢说下去。
谢云昭静静看着他:“只是有时候?”
慕灼咬了咬唇,终于像忍了许久一样,闷声开口:“只是有时候看他们犯错,父母就会来训他们,还会带好吃的来看他们……我……我也想你能看看我。”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似的,“我不是想惹事,我也背了书,也练了剑,可是你从来都……都不看我……”
他声音愈发低,“我想多靠近你一点,可他们说我不配,说你是不得已才收我,说我连蛋壳都还没褪干净,就学别人攀关系……”
说到最后一句,他低着头,耳尖通红,牙关紧咬着,像是不想哭,却又快忍不住。
谢云昭一时没说话,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就是你可以上课走神的理由?”
慕灼被他盯得心里一紧,咬唇不语,只垂着头说:“对不起……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想了很多反驳的话,可全卡在喉咙,只剩沉默和一股无处安放的委屈。
谢云昭轻叹了口气,像终于认命一般:“真是麻烦。”
他顿了顿,又像不经意般补了一句:“若你之后能守规矩,该读书的读书,该练剑的练剑,没那许多歪心思……我抽空教你几招也不是不行。”
慕灼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你要教我?”
“别误会了,”谢云昭斜了他一眼,语气却依旧温和,“我只是不想那些老神官再来和我唠叨,说你教不好是我没管好。”
他又道:“况且你养在我身边,还成日在我身边晃悠,也算我照冥府半个脸面。若再丢人,我自己都看不过眼。”
慕灼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刚想开口,谢云昭却一抬手,懒懒道:“别高兴太早,我可不是闲人。表现不好,我就让你抄医书,一页都不准少。”
他说这话时一贯温润平稳,仿佛只是谈着一桩无关紧要的事,可指尖却极轻地替慕灼理了理耳边垂落的碎发。
慕灼怔怔望着他,一时像忘了呼吸。
谢云昭看他呆愣模样,终于轻笑一声,拍了拍他脑袋,语调温慢:“傻子。”
他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像是在敷衍,可尾音却带了点难得的柔和与纵容。
他说罢示意近侍端来一盏微热的白瓷药碗。
“喝了。”
慕灼看着药碗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点:“……是药啊?”
谢云昭没理他,只随手掸了掸袖,语气淡淡道:“我调的。不喝就倒了。”
他语气平静,没有劝哄,也没有强硬,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慕灼怔了一下,动作顿住,又低头看了眼那盏药。略有点甜香味,带着股熟悉的药草气。
他最终还是把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喝完后,他眼角红红的,把空碗放回桌上,轻轻问:“你……是不是,其实也有一点点关心我?”
谢云昭正低头整理药册,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我调药给你玩?”
慕灼被噎了一下,小声道:“……那你以后也要调给我。”
谢云昭懒洋洋倚在案边,没应,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应了他。
殿内香气氤氲,慕灼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陪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像怕惊扰了什么。
半晌,谢云昭才似乎翻完一页书卷,视线掠过案上未燃尽的香,慢慢抬眸,目光扫向身侧——那少年坐得端正,却困意藏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晃,似是强撑着,眼皮都快阖上了。
那瘦小肩头隐隐透出一抹青痕,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一松劲就真倒下去。
目光从他手臂上那块隐隐青痕划过。
他垂眸叩了叩桌面。
第二日,那些人因“在塾中擅斗,羞辱神官亲子”,被点名勒令停课三月,照冥府还顺带断了他们父母的丹药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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