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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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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立即死去,和清醒地感受身体一点点消失散落,哪个更痛苦呢?
没人能比较,可我知道——两个事件我都经历过。
都挺难受。
一个是带着希望死去,一个是没有希望活着。
不是全然没有安慰,冷师父和冷寻姐姐日夜翻阅古籍,黄大师去族中求助高人。爸爸妈妈去更高处收集澄清凛冽的山泉水。
为我这只无德无才的小鬼续命,真难为他们了!
我是感激的,第一次死得不明不白,本已对人世失望憎恨。第二次死却有这么多人为我奔走劳累,又让我燃起一点隐秘的欢喜。
或许人是多面的,爸爸妈妈杀我是出于不得已,现在补偿却也未晚。
又或许,我的斯德哥尔摩症犯了。
聂洁即将要参加高考,来跟我告别:“好好养伤,别放弃希望,等我回来!”
“别咒我!”我咧咧嘴,用水在木桶写,“等你,也祝你好运”。
聂洁今晚一直对我笑,说了好多话。
——说以前瞧不上我,以为是个菜小鬼,没什么本事就知道整天傻乐。
——说以前没有朋友其实很孤单,想说话时只能写日记自己看,最后自己安慰自己。
——说以前见过很坏的鬼,天天缠着自己要吃饭要附身要报仇。
——说李书宜是她第一个朋友,但是诬陷她。
——说小多是她第二个朋友,但是背叛她。
——说我是她第三个朋友,希望以后一直好好的……
说开心的事情她就笑,说伤心的事情就叹气,说到希望我痊愈就开始止不住流眼泪。如果我也先走,她就第三次被丢弃,不知道怎么承受……
“我就希望你好,不要被丢下……”聂洁眼睛都肿了,还是一直不停地流眼泪。说累了,也发发呆,发完呆,看看我,看看月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前不信,现在我愿意相信。”
今晚的月亮低低地挂在树梢上,月光照在我身上,我已近乎透明。墙壁和茶桌古朴,躺椅和沙发是竹制品,窗户是用木杆撑开的,大木桶就放在窗户边。
我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鬼魂,凄凉破碎的,谁也抓不住。长久静默地立在原地,手是残缺的。
——折翼天使。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仙人,降临凡间体会苦痛,再带着苦痛的体验怜悯世人、普惠众生。
聂洁用力仔细看清我,只能看到一些虚影。我在她眼里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这一段路,我会记住。”我写出来,已忍不住抽泣。泪水竟真的从眼里流出来。可能我脑子进水太多,眼睛可当做个出口吧。
聂洁哭得更大声,她用袖子擦眼泪,袖子全湿了。这一次分别大概就是永别。
很感谢互相陪伴的这一年,很珍惜互相信任的几个月。我会带着记忆离开,不论你我今后在何处,我会为你祝福……
聂洁长久望着树影,哭累了,没有继续流眼泪。仍在发呆,安静地不说话。我们一起望着窗外,再次互相陪伴了一晚。
不知什么时候,她在窗边的躺椅睡过去了。睡着了还在抽泣。
我就这样看了她一晚上,从她高兴地聊过去、到希望我痊愈、再到与我告别祝福、最后红肿着眼睛看窗外……
她睡着了,我依然没移开视线。把你的样子刻在心中,不要再忘记。无论我是否消失,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挂念我。
我不会再,身如浮萍。
——漂泊无依时有个地方让我停靠,无处倾诉时有双耳朵听我诉说,危机四伏时有一个人能让我信任。
其实认识你,我才更幸运。
半夜,李书宜居然来找我。冷寻用了特殊材料,让我的鬼身显现,现在大家都能看见一个身体百分之八十透明度的八岁小鬼。
我跟李书宜本无交集,加上她伤害过聂洁,我并不十分待见她,略微点了头表示我知道有人进来。
可她带来的信息颠覆了我所有认知!
“你们关系可真好……”李书宜看着皱眉睡觉的聂洁,轻声低语。
我没有看她,也没回答。李书宜听着像自言自语。
“初中我们同班,也是同桌,曾经我们形影不离、非常亲密。”李书宜红了眼眶,有点哽咽。“可是我当时太年轻,以为得到什么都很轻易,所以一直不在意不珍惜……”
她在伤春悲秋什么呢,明明是她先背叛聂洁,还能装无辜呢!我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想把“绿茶”两个字钉在她脑门上。
还是说我快死了,所有人都来我面前哭一哭,以示同情?
“是我找到你爸妈的,不过不用你谢,黄大师给我钱了。既然搞不了感情,就搞钱搞事业咯!”李书宜抹了抹眼睛,开始跟我谈判。她坐到茶几上,看着我的背影。
李书宜这人呢,虽然冷漠了些,办事是得力的。
她很会寻找商机,小学就开始摸索挣钱的法子,收集高分同学的作业,卖给低分同学。一份优质作业,分散卖给许多需要的同学,也包括别班的。只花一份钱,营多人的利。提供优质作业的高分同学甚至跟她长期合作——包月她当然更乐意!
她初中听聂洁说阴阳眼的事,就巧妙造势驱鬼,倒卖镇鬼符赚钱。某天东窗事发,被学校领导发现,往大了说是宣传邪教,打算处分这两人。李书宜当然不想受处分,先一步主动揭发聂洁的怪异体质,还说聂洁是组织者,顺势把所有错都推给聂洁。最后导致聂洁退学。
冷漠无情、自私自利、无良商家,这些词都可以用来形容李书宜。但不可否认,她办事得力、头脑敏锐、能屈能伸,赚钱积极。毕竟人会骗你,钱不会骗你。
“我背叛聂洁,代价是失去了这份友情,理应我自己承受。”李书宜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回身看着李书宜,等她的下文。
“我也欠她一句道歉,我道歉了但她没接受。”李书宜喝了一口水,继续开口,“但我也应当补偿她一次,她不接受,我就来补偿你。若对你有用,聂洁或许能开心点。两个情报,算作我的补偿了。”李书宜竖起两个手指头,强大又自信。她真像个精明的外交官。
我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第六感告诉我,李书宜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冷寻姐姐一直在寻找救你的法子,不只是为了救你,更重要的是等你痊愈之后,启动你的异能来治好一个病人。”李书宜用力点点桌子,“好像在这里住过,叫什么阿木的,据说他快死了。”
“啊?”我倒吸一口凉气,阿木身体虚弱但不可能马上就死,他是遭遇什么不测了吗?我能吊着一口气不消散,就是因为放心不下聂洁,还有希望看到阿木健康快乐。
“独龙族的事,他们不会告诉我太多,单就阿木的情况也是我从多方旁敲侧击打探到的。”李书宜对这件事不想多言。“第二件事,亲人的血能救你应该是真的。可是阻碍不在于冷寻姐姐,而在于你爸妈。你爸妈一直没同意启动这个方法。”
“啊?”我更惊讶了……随即我想到了什么,用水写在地上:“以命交换?”
“不是,不需要取太多血,怎么可能会要命?”李书宜摇摇头,也很疑惑,“具体什么原因你爸妈也没说,只是一直在以各种理由推脱。你……”
“我?”我继续写。
“你……挺可怜的。”李书宜喝完水,起身离开。
我竟无法反驳。生前爸妈杀我,死后有办法救我却不同意,让我做鬼都做不成……
第二天聂洁和李书宜回去高考了。
冷寻姐姐来看我,她还是那么漂亮。当年妈妈讨厌姐姐,大概是因为姐姐是爸爸的情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聂洁走了,这院中最希望我活着的居然是冷寻姐姐!
“阿木?”我写在地上。
冷寻眼里溢满了悲伤无力:“他现在很不好……我想救你,希望你也能救他!他是多么好的人啊!”她激动地扶住木桶,似乎不用力撑住就会跌倒在地。
我点点头。“救!”我颤抖着写出来。
“谢谢你萱萱,你有能力救他,我一年前就知道……”冷寻突然话锋一转,“你跟你爸妈说,我能开启法阵,只要取他们一点血,保你鬼身稳定。我带你回族里,请族中长老救你!”
我点头。
冷寻很开心。这些天她没日没夜翻阅古书,一直郁闷焦灼。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冷寻真的很记挂阿木。
我想救活阿木,可我看到冷寻更想救他,我心里就酸酸的……
多个人牵挂阿木是好事,那我这不爽的劲头是怎么回事?
冷师父和冷寻紧锣密鼓地准备法阵相关事宜。
中途爸妈来看过我一次,跟我聊了几分钟。一直在打太极,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
生气吗,没有。心凉吗,有一点。
法阵预备妥当。冷师父、黄大师和冷寻三人站在木桶周围,木桶置于法阵中心。我在木桶里,被新鲜山泉水浸泡着。
冷师父割破手指,滴血在寻魂器上,寻魂器启动。黄大师把一小包药粉洒在山泉水中,开始念咒。冷寻用竹叶割破爸爸妈妈的手指取血,滴在敞口器皿中。
冷寻取完血,走近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冷寻的眼球变成淡蓝色,移不开目光。冷寻用手指指向血液,用力将其引导入我的鬼身。
血一点点渗透进鬼身,我感到灼烧刺痛——我的鬼身在排斥它!
我忍着痛苦,尽力吸收这些血液。冷寻也在竭力使用异能,将血液和鬼身融合。
太痛了!
鬼身消散不觉得痛,可此时接受爸妈的血液,我快要撕裂了。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势均力敌,快要冲破躯体,届时鬼身就炸开消亡了。
像是本能排异,嘭地一声响,我把所有血液都震出体外。在外人眼里,我全身在飞溅出血……
以我为中心,一阵气流往外快速散开,木桶炸开。在场所有人都被我震晕倒地。周围一圈树也往外倒下。
水四散流走,我气血全亏,瘫软无力,昏死过去。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我似乎看到阿木正向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