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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死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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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木的眼神太平常了,平常到他只是在看一件物品,跟看树没有区别——而不是在看一只本不应存在的小鬼。
我一度怀疑他只是在看树,或者树上的一只鸟窝。
可他的眼神长时间停留在我右手断掌上,不是巧合。
他该不会是先礼后兵,先观察弱点后杀我吧?!
我也盯着阿木,观察他的弱点。咳嗽,无力,畏寒……初步判定,气血不足加中度哮喘。
弱点显而易见,就是身体太弱。
他的强项我还看不出来,但就这个弱点而论,我一秒钟就能解决他。或许不用等我来杀,他命也不长。
阿木表情太淡然,即使面对我这个“厉鬼”,他也没有一丝眼神闪躲。一个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有这样超然的气度。
虽然阿木以冷师父助手的身份出现,但是直觉告诉我,他才是真正的大佬。
冷师父往阿木的眼神望去,狐疑一秒,再看回来:“阿木,很晚了,休息吧。”
“好的,师父,您也早点休息。”阿木点点头。
我直觉阿木不会贸然出手,抑或是他根本不屑杀我。我跟着阿木来到二楼,站在远离他的角落。若有意外发生,我先逃为上。
阿木坐在茶几旁,怡怡然开始泡茶。烧开水,冲一遍茶叶,用开水泡一会儿,向杯子里倒满。不紧不慢做完,靠着椅背安逸地饮一口茶。“浓了,今晚恐怕要失眠。”
他就像天上闲散的神仙,千万年一直做着重复的工作,平淡又熟练,所以养成了超然脱俗、泰然处之的气度。他泡茶的速度甚至像开了0.5倍速。
任谁都会被他吸引。
我不自觉坐在他的对面,很想品尝一口他泡的茶,我觉得喝一口能成仙!
阿木喝了一杯茶,重重放下杯子,轻笑一声:“做鬼就算了,又哑巴又断掌……怎么弄得自己这么可怜。”宠溺之中带一丝嘲弄。
很悲伤,有个惨痛经历。很惭愧,让你看到这么惨的我。诶?你别是在PUA我吧?
我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把茶壶水吸干,打在杯子上,杯子震碎了。拇指刮了下鼻子,得意地撇撇嘴。
“不错!”阿木重复我的操作,也打碎一只杯子,“独龙族本就擅长御水之术,这没什么稀罕,还有别的吗?”他挑了下眉。
“呃……”真没其他本事了,丢大脸!
阿木宠溺地笑着:“八岁就有如此能耐,不愧是族中天赋最高的……小鬼。”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又不得不信,我真是独龙族的人。不对,是独龙族的鬼。
茶水侵蚀鬼身,才用一点茶水,手指就近乎透明了。傍晚真该多吸点门口的河水才对,武器谁会嫌少!
“鬼身脆弱,不要碰这么浓的茶水。最好用山泉水或者井水。”阿木似乎很懂这些门道。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哎……”阿木眼中含泪,再拿出一个新杯子倒茶,手有点抖。“你真的死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你是谁?”我不敢再用茶水,而是沾了用于泡茶的白开水来写字。
阿木长久地看我,眼神里的愧疚、心疼、不甘、愤恨,似是阳光灼烧着我。
阿木右拳握紧,眼中露出狠厉。左手拿起杯子,饮尽这杯茶。“若你活着我告诉你一切,死后便算了,恩怨尽销。去过新生活吧。”
阿木把余茶倒掉,洗净杯具,不再开口。
第二天阿木走了,原因是院中没鬼。
“别跟着我!”阿木背对我,却察觉我在身后,“若我寻到办法让你恢复语言和断掌,再来见你。否则此生不要再相见。”
我又被丢弃了吗?
回到院子里,失落,继续跟黄大师作伴。无聊人和无聊鬼——果真搭配。
还添了个冷师父,冷师父坚信院中有鬼,声称留几天驱鬼。
得,再添个无聊老人。
两个有心无力的驱鬼大师,和一只无怨无恨的厉鬼,在院中无聊度日。
冷师父又作法一次,这次有点不同。他拿出寻魂器,还有一把水枪。在装水的地方,他把小药瓶里的液体倒进去。这小药瓶在黄大师保险箱里见过。
冷师父的“法力”我见识过,没当回事。药枪却很新鲜。
其实我的御水之术很像水枪喷水,好想看看水枪的威力,还有那里面的药。
冷师父和黄大师面对面站位,摆出一个新的阵法,一黑一白像是八卦阵。冷师父左手托寻魂器,右手拿枪。黄大师手上也握住一把枪。
点燃香烛,冷师父大喊一声:“开阵!”。迅速启动寻魂器,指针运转,指向了我。
逃!
我的速度却慢半拍。两只枪同时对准我,深紫色的药打在我身上。
疼,刺痛,钻心蚀骨……
就像有人在扯动我的肠子,扭转,打结。大腿上刺痛,就像在太阳下暴晒。
我倒在地上痉挛,眼前模糊不清。上一次死前也是这样的状态——我又要死了吗?
人死了成鬼,鬼死了是什么?
慢慢地,我不痛了,也不慌了。又不是没死过……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夏以萱!!
我醒来时,眼前好多熟人。我做人和做鬼时认识的人几乎聚齐了。
爸爸、妈妈、秘书姐姐、聂洁、李书宜、黄大师、冷师父。刚才是聂洁叫的我。
我一时恍惚了,这几波人互相都不认识,聚在一起干什么?
难道是给我开欢送会?
妈妈先开口:“萱萱……”。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嘴唇也在颤抖。她摸不到我,只轻轻摩挲着床单。
我躺在阿木的床上。
妈妈拉着秘书姐姐的手臂:“你救救她,求你,她快变透明了,你再施一次法吧……”妈妈一直哭着,话语都含含糊糊。
“姐姐,你不是说亲人的血可以帮她重塑鬼身吗?夏以萱的爸妈都在,现在可以开始了吧!”聂洁思路清晰,说出救我的方法。
爸爸、妈妈和姐姐都沉默了。
难道是以命换命的法子?
算了,反正我已经死了,再死一次有什么要紧。我说不出话来,想摇摇头示意。可我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摆摆手。聂洁应该能懂我意思。
聂洁没理会我的眼神,只用力盯着姐姐:“姐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你说过要救她的!”
“我……”秘书姐姐舒缓一口气,冷静下来,“我只听说过亲生父母的血可以让鬼身稳定不消散,可我不知道怎么操作,我的异能不是这个。”
“你不会,有人会啊,你肯定认识这样的人对吧。”聂洁肯定的语气。
秘书姐姐没接话,场面一度僵持着,冷师父开始打圆场:“稳定鬼身的术法,没人干过,没有先例,只是典籍中记载过。”冷师父拍拍秘书姐姐的肩膀,“小寻天赋不高,自然是不会这术法的。需要请族中长老商议一下,寻找可行办法。”
秘书姐姐点点头:“独龙族冷家,冷寻,你们叫我名字就好。”冷寻看向冷师父,脸一红,声音都变轻了,“若是……阿木哥哥在,他……或许能想出办法。”
爸爸:“亲生父母的血这法子……能管用吗?如果能管用,我和萱萱妈妈,我们……反正是,肯定义不容辞的!”
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二人点了下头。
我没什么力气,浑浑噩噩的,不想睁开眼睛,也没听他们说什么。再见到爸爸妈妈,我居然很平静,质问和复仇都忘却了。或者说,根本也没精力想这些。“若你活着我会告诉你一切,死后便算了,恩怨尽销。去过新生活吧。”耳边回响着阿木说过的这句话。
我很快又要死了,真的恩怨尽销吧。来到人世没太久,做鬼时间也不长。这一生没体会太多开心快慰,有的全是被背叛被丢弃,我甚至没力气恨——因爱才生恨,我不爱谁,也不恨谁。
我不眷恋这人间。
只有些牵挂聂洁,她又要没有朋友了。但是她很聪明很独立,以后能变好变强的。
爸爸妈妈逃了,没承担法律责任,也不错。死我一个,总比死三个要好。
冷寻没救我,我不怪她。她天赋不高,跟我非亲非故,大费周章救我才奇怪呢。
我昏死过去的最后一刻,不知怎的,居然想到了阿木。脑海中浮现出他心疼我的眼神,那么愧疚那么无力……我记得当时本能想抱住他,安慰他别担心,我这样也挺好,自由平淡。阿木气血两亏,还说要去寻找让我恢复语言断掌的方法。我不忍心看他皱眉。
不对!我还有眷恋,我想保护阿木,想让他身体健康,想看他笑。
这跟保护聂洁又有不同,但是二者之间的区别,我分不清楚。
我有眷恋,我还有事可干!强烈的情绪支配着我,我竟然惊醒了过来。既然身体可以作为容器盛满水,那我只要浸在水里,就不会消散。浑水更加侵蚀鬼身,院子前的河水对我没很大伤害,不如先泡在里面,再取山泉水换上。
我用力站起来,往门外走。我指着外面的河,聂洁明白了:“夏以萱要去河里泡着,可以延缓消散的速度。”
我和聂洁的默契果然不是盖的,我们简短交流之后,她就去寻山泉水了。
浸在河水中果然奏效。只是我现在受伤严重,鬼身会散发浊气,浊气散在水中,反过来侵蚀我自己。所以冷师父给我准备了一个大桶,把我放在里面,定时更换山泉水。
这就是透析吧?我感觉自己得了尿毒症。
透析方法极大延缓了我消散的速度,可我仍然变得越来越透明,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想,医院的病人死在病床上,我将死在这大水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