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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不是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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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入普通病房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双人病房里,对面住着一位食物中毒的大叔,他扎辫子的女儿正用吴侬软语低声细语。
杨晞将自己紧紧蜷缩在窄小的陪护椅上,双臂环抱膝盖,额头深埋臂弯。失焦的目光穿透雨水模糊的窗玻璃,投向无边的夜色。不敢离开半步,手机也被遗忘在角落。思绪如同被雨水打湿纠缠的线团,沉甸甸坠在心口。
江逾白静静躺着,葡萄糖液无声注入他略显苍白的手臂静脉。病房里只有对面父女低低的交谈声,衬得这角落愈发寂静。
衣 角被轻轻扯动。杨晞惊了一下,抬眼看去,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她手里用纸巾垫着两个蜂蜜面包——金黄透亮的糖浆裹着松软面包,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小女孩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的天真:“姐姐,请你吃面包!”
杨晞下意识看向女孩父亲。大叔温和地点点头,对她笑了笑。
“谢谢你,小朋友。”杨晞努力弯起嘴角,接过面包。胃部熟悉的隐痛悄然蔓延,这带着温度的小小面包,其暖意和甜味瞬间击中她的脆弱。
她咬下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恍惚间,仿佛看到爸爸从镇上回来,怀里小心翼翼揣着的,也是用油纸包着的蜂蜜面包。
小女孩没走,仰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杨晞,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爸爸说没事,只要来医院,病就会好,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杨晞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慌忙点头,喉咙像被滚烫的棉絮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小女孩这才蹦蹦跳跳回到父亲身边。杨晞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只觉得她像颗小星星,格外乖巧可爱。
墙上时钟指针不知疲倦地画着圈。杨晞强撑精神,每隔一段时间便在膝头摊开的旧笔记本上记录。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终于被沉重的疲惫拖入黑暗。
预定的换药闹钟尖锐响起,却未能唤醒沉睡的人。
“咳……咳咳咳——!”病床上猛然爆发的剧烈呛咳,撕裂了病房角落的寂静,也让杨晞在混沌睡梦中惊悸抽动。
江逾白猛地睁眼,瞳孔茫然地瞪着惨白的天花板,随即被咳嗽的痛苦狠狠拧紧。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却被手背的输液针扯得生疼。
视线扫过输液瓶,液体已见底。旁边桌上,静音的手机屏幕执着地亮着闹钟提示。他吃力地摸索到呼叫铃按下,声音虚弱嘶哑如砂纸摩擦:“换…换药……”
视线移向陪护椅,蜷缩的身影让他脑中混沌,记忆断裂处隐隐作痛。他皱眉,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本。
严重蛋白质过敏
多久没这样了?十年?八年?记不清了。他撑着虚软的身体勉强坐起一点,眼神低垂,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
几分钟后,帘子“唰”地被利落拉开。值班护士步履匆匆走进,目光迅速扫过输液管和江逾白的状况,麻利关闭输液调节器,快速更换药瓶,熟练排尽输液管中的空气。她瞥了一眼熟睡的杨晞,随口道:“你小女朋友守了整夜,寸步不离,真不容易。”
“她不是我女朋友。”江逾白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目光淡漠地掠过杨晞,未作停留。
护士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没再言语,专注于手上的操作。
江逾白的视线最终落在床头柜上摊开的旧笔记本。
昏黄灯光下,摊开的旧笔记本上满是换药时间的记录。字迹从最初的清晰工整,渐渐力不从心地歪斜潦草,直至最后失控般长长拖曳出去,仿佛记录者终被疲惫彻底拖垮。
江逾白拿起手机,发现哥哥江景泽打来许多未接电话。点开微信,简短发送:哥,没事了,在普通病房。别担心。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进来——旧金山那边正是下午。
“喂,哥…”江逾白声音低哑虚弱,胸腔残留着咳嗽的震动,“现在没事,在普通病房。”
电话那头,江景泽语速快如连珠炮:“醒了就好!感觉怎样?要不让容爷爷过去看看?或者换单人病房?方便点…”
背景里,一个带着熟悉关切的声音清晰凑近:“小白!好好照顾自己啊!”听出来是陈郁。
江逾白知道他们在一起,“好,放心,哥。”他简短应道,报声平安便挂断。过多的交谈带来一阵虚弱的疲惫。
杨晞迷迷糊糊听到讲话声,不确定地睁眼,朦胧视线对上江逾白刚放下手机、略显苍白的脸。
几秒茫然的凝视后,现实的轮廓猛地撞入脑海!她像被烫到般猛地弹起,慌乱中几乎踉跄,“江、江先生!对不起!”条件反射般深深弯下腰。
这近乎夸张的姿势,却让下午咖啡厅的画面骤然清晰:咖啡机低沉的嗡鸣中,颀长挺拔的身影握着手机点单…那双此刻缠着渗血纱布,搭在雪白被单上的修长手指,当时平稳接过她递去的燕麦拿铁…
“护工?”清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如冰针刺破她混乱的思绪。
“不是的!”杨晞猛地抬头否认,声音因过度紧张尖细走调,“我是……是今天害您……害您进医院的…… Matata店员!对不起!江先生!真的对不起!”强烈的酸涩瞬间冲垮眼眶的堤坝。
她死死低头,不敢再看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把您点的燕麦奶……错加成全脂牛奶了!才害您……”汹涌的愧疚碾碎了后面的话。
江逾白看着眼前恨不得缩进地砖缝隙的女孩。一种混杂着探究与极淡怜悯的情绪掠过眼底。
沉默几秒,再开口时,清冷的声音似乎放软些许:“没事了。不全是你的错。”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雨水冲刷的窗外,“是我自己…忘了说忌口。”
杨晞紧绷的肩膀松动了一丝,头垂得更低。
江逾白拿起床头柜上护士留下的缴费通知单。修长手指小心避开缠着纱布的右手,灵活翻转折叠,几下之后,竟成一只棱角分明的纸飞机。
“你道歉的时候,”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玩味,“都喜欢数地砖缝吗?”
杨晞猛地怔住,下意识低头——果然!双脚之间,目光正无意识地一遍遍数着瓷砖间深灰的填缝剂。
江逾白手腕轻扬。纸飞机轻盈掠过寂静的空气,落在杨晞脚边不远处。她的目光下意识被那点移动的白色牵引。
就在视线偏移的刹那,江逾白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近。一股清冽的、带着雨后松木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杨晞吓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抽出一张印着医院抬头的表格,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支泛着冷光的银色钢笔。
“刚好缺个护工,”他将《鹭江医院护工服务申请表》连同一支沉甸甸的银色钢笔,不容置疑地递到她面前,声音恢复平淡,甚至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医药费,抵了。干到我出院,两清。”
杨晞的目光在表格和他毫无波澜的脸上来回移动。
巨大的压力与突如其来的“赦免”让眼眶再次发热。她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最终形成一个混合着劫后余生与郑重承诺的表情:
“谢…谢谢您!江先生!”声音带着未褪尽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一定会照顾好您的!我保证!”
她拿起笔,在申请表上刷刷地写起来。写完,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暴雨让她被淋透的衣服只是被空调勉强吹干,寒意似乎渗入了骨头。
递过去。江逾白接过,目光在字迹上多停留了一瞬——有力,带着点行书的韵味。他点点头,随手将表格塞进床头柜抽屉。两人都没再说话。
杨晞不确定江逾白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今天的点滴已结束,手背上留着清晰的针眼淤点——明天还要继续。她看着那小小的痕迹,自己的指尖仿佛也隐隐作痛。
眼前事态似乎正朝好的方向发展。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扣,浓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上来。杨晞支撑不住,闭上眼沉沉睡去。
江逾白一只手搭在颈后,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却坠入了迷雾。
朦胧中,妈妈沈清禾在向他招手,身影模糊不清,声音也听不见。她离他越来越远,头也不回地朝悬崖走去。
“不要啊,妈妈!”他徒劳地伸手,却怎么都抓不住。母亲的眼神决绝。
惊醒时,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梦魇中溢出的情绪沉甸甸地堵在心口,闷痛感压迫着每一次心跳。这觉是没法睡了。
他屈起膝,双手环抱着小腿,下颌抵在膝盖上。梦魇带来的沉甸感依旧淤积在胸口,闷闷地压迫着每一次心跳,睡意是彻底消散了。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蜷缩在陪护椅上的身影。黑暗中,杨晞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像某种安稳的节拍,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噩梦激起的最后一丝涟漪。
只要身边有人,哪怕只是这样无声的陪伴,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也会退散许多——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惊醒后不是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他才真正看清她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子小巧挺翘,嘴唇微微抿着。只是……她的眉心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笼着一层薄愁。脸颊似乎……泛着一点不自然的潮红?
几乎是下意识的,江逾白伸出了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紧蹙的眉心时顿住,转而用手背——皮肤对温度更敏感的部位——极轻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明显高于他自己的体温。他蹙眉,又迅速用指背试了试自己的额温,对比之下,那异常的温热感更加清晰。
低烧?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的单薄衣服上。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