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藏星》第七涟漪

3、严重蛋白过敏 台

　　台风“青鸟”过境的嘉禾北路一片狼藉，断裂的枝干与残叶狼藉地覆盖了整条路面。雨势未歇，密集的雨点砸在救护车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地左右摇摆，却只在倾泻的雨瀑中勉强划开两道模糊的扇形视野。

　　车内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沉重的喘息。杨晞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前方一棵倾倒的大树拦住了去路，交警正冒雨奋力清理。

　　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江景泽”三个字。杨晞指尖发颤，几乎是凭着本能划开接听。

　　“逾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但带着惯常询问语调的男声，“有急事？”

　　“这部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是您！机主在救护车上，严重蛋白质过敏，情况非常危急！”杨晞的语速快得几乎打颤。

　　“我是他哥哥！”江景泽的声音瞬间绷紧，“他小时候确实发作过一次！现在怎么样？意识清醒吗？”他急促地补充道，“拜托您千万照看一下！有任何情况立刻打我电话！”

　　“明白！”杨晞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发紧，不等对方再问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沉重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是她拿错了那盒牛奶。今年的学费……怕是彻底泡汤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向随车的医护人员转达：“他哥哥确认了过敏史！”

　　护士俯身，快速在江逾白外侧口袋摸索，试图寻找身份证明，终于从后裤袋抽出一个皮质钱包。动作间，夹在钱包里的名片夹不慎滑脱，几张名片散落在地。

　　杨晞下意识弯腰帮忙拾捡。指尖触碰到其中一张时，铜版纸的触感和其上烫金的字迹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恒盛集团（控股）有限公司
　　董事
　　江逾白

　　这几个烫金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杨晞的视线，深深烙印进脑海深处。恒盛集团董事……江逾白……

　　这个身份骤然化作一堵无形的、由巨额财富堆砌的巨墙，轰然倾轧下来，将她死死压在最底层，动弹不得。她竟然……把这样一个人折腾进了急救车？！

　　眼神投向担架上双目紧闭的男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在杨晞眼中，与天文数字的赔偿划上了等号。那两千块学费的缺口，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严重的过敏会怎样？汹涌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天价的抢救费？后续的治疗？恒盛董事的时间损失？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害……一万？十万？一百万？还是后面跟着她数也数不清的零？

　　一连串疯狂增长的数字在她脑海里翻腾，每一个都足以将她和她那银行账户里可怜巴巴的学费碾得粉碎。

　　手机在掌心被汗水浸得湿滑。杨晞盯着屏幕，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开了与母亲的聊天框。界面顶端，是母亲周蕙发来的照片——在闷热嘈杂的工厂车间里，她对着镜头努力挤出笑容，手里拿着杨晞给她买的小风扇，文字写着：“好用，可凉快了。”

　　母亲那强挤出的笑容和‘凉快’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杨晞的心脏，酸楚的毒液瞬间灌满胸腔。

　　她退出界面，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终悬停在‘宋时微’的名字上，微微颤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进去。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五千这个数字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自尊。

　　她从未向任何人开过口，这第一次就是如此“巨款”，简直像在对最亲密的朋友实施一场敲诈。谁会借呢？她艰难地敲下几个字，发送： “微微，可以借我五千吗？”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

　　手机几乎立刻震动起来。宋时微的回复跳出来：“？？？宝贝是你本人吗？被盗号了？快发条语音！”

　　杨晞的心揪紧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凑到嘴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是我。出了点急事。” 她从没找人借过钱，这是第一次。宋时微知道。

　　语音发送过去不到十秒，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宋时微向你转账 10000.00 元
　　备注：先拿着用！不够随时说！

　　宋时微是杨晞的发小兼邻居。两人家境悬殊，但情谊深厚。小时候宋时微父母忙于生意，她和哥哥宋时洲吃不惯保姆做的饭，几乎天天赖在杨晞家蹭周蕙阿姨做的家常菜。这份饭桌上的情谊，让兄妹俩一直把杨晞当作亲妹妹看待。

　　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10000.00”，杨晞的手指悬在“收款”键上，迟迟无法落下，感激和更深的愧疚沉沉地压着她。最终，她只是颤抖着手指，先回了一句：

　　“谢谢你，微微。”后面跟了一个努力想显得轻松、却无比沉重的拥抱表情。

　　台风“青鸟”已然显露出它的狰狞。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天河倒泻般疯狂地冲刷着车顶和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卷着雨鞭抽打一切。

　　当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停止时，医护人员迅速将担架推下，朝着亮着红灯的抢救室狂奔，跟车医生语速飞快地向门口接诊的医护复述病情。混乱中，有人对紧跟其后的杨晞急促道：‘家属？先去办手续！分诊台！’

　　杨晞被引向分诊台，随后茫然地站在了急诊大厅门口。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汗水的酸馊、药液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洪流，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住呕吐的冲动。

　　她真的很不喜欢医院，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不喜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它们总让她想起一些极力想忘却的东西。

　　潮湿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湿透的衣服紧贴后背，带来阵阵寒意。她茫然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从分诊台拿到的缴费单。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鹭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预缴款通知单
　　姓名：江逾白
　　收款项目：抢救费、监护费、药费、检查费……
　　预缴金额：??9,000.00
　　人民币：玖仟元整
　　请速至急诊收费处3号窗口缴费！

　　鲜红的‘急诊收费’印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9,000.00’那个冰冷的数字上，滋滋冒着让她心焦的白烟。

　　不远处，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门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杨晞在那模糊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头发凌乱湿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血，眼神空洞。她手里那张印着“玖仟元押金”的纸片，在倒影里像一张无声的索命符。

　　双腿一软，她顺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胃部传来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

　　房东叼着烟，斜睨着她，那句刻薄的嘲讽再次在耳边尖锐响起：“在鹭城，租间巴掌大的房，可比救条人命便宜多了！”

　　杨晞猛地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的掌心。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哽咽，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绝望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时——

　　“3号窗缴费！江逾白家属！3号窗！” 一个不耐烦的女声穿透嘈杂响起。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收费员，手指用力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哒哒哒”脆响。

　　杨晞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撑着墙壁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那个闪烁着“收费中”红字的3号窗口。她捏着手机和那张沉重的缴费单，感觉走向的不是窗口，而是审判台。

　　九千块……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窗递送口时——

　　一本深蓝色的、印着烫金院徽的医师证，稳稳地按在了收费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走教学医院特批通道，费用先记在我个人名下。” 一个沉稳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响起，像磐石般稳定。

　　杨晞愕然抬头，只看到刚才那位跟车医生——此刻她才看清他胸牌上清晰的“副院长牧叙白”——穿着白大褂的挺拔背影。他显然刚从抢救室出来，额发微湿，袖口匆忙挽起几道褶皱，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不明的水渍和汗迹。

　　他甚至没有看杨晞一眼，目光扫过护士递出来的费用清单，拿起旁边一支红笔，快速而有力地划掉了其中几项昂贵的检查费和部分进口药费。

　　“这几项，用我课题组的专项经费覆盖。”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红笔在纸上划出果断的、不容置疑的痕迹。

　　“牧院长，这……特批通道需要主任签字，而且这几项经费……” 护士捏着单据，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和为难。

　　“流程我补签字，责任我担。病人情况危急，先处理。” 牧叙白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手术后的疲惫。他快速在单据下方签下名字和工号，笔迹遒劲有力。然后才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平静却锐利地落在杨晞那张写满震惊、难以置信的脸上。那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短暂停留，又扫过她手中紧攥的、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缴费单，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杨晞的喉咙像被滚烫的硬块堵住，劫后余生的酸楚瞬间冲上眼眶，她下意识地想要深深鞠躬。

　　“谢谢您！牧……” 她的话还没说完。

　　牧叙白已转身，快步走向那扇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

　　杨晞僵在原地，手里那张被红笔修改过的缴费单，金额栏被果断划掉，旁边批注着一个象征性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数字。她低头看看单子，又抬头望向牧叙白消失的方向——那扇隔绝着生死的厚重门扉。再低头，看看单子上那个刺眼又仁慈的数字。

　　巨大的压力仿佛被戳开了一个小口，一丝微弱的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更深的寒意却从脚底升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枚银质吊坠。费用暂时解除了，但恒盛集团董事江逾白的危机，如同窗外台风“青鸟”那越发狂暴的风眼，才刚刚将她牢牢锁定在中心。

　　风暴，远未结束。这短暂的喘息，如同台风“青鸟”风眼中那片刻诡异的宁静，将她更深地锁定在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