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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杯燕麦拿铁 浓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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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规定员工午餐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杨晞不到十分钟就囫囵吞完了碗里的面,出来瞥见曹严臻洗杯子时轻轻捶了下腰,知道他站久了肯定也累,便赶紧出来换班。
“老曹,我吃完了。”杨晞的声音带着点力气,顺手将贝雷帽戴正。
曹严臻正洗着杯子,看到杨晞这么快出来,动作顿了一下,“好。”
杨晞回到吧台后,从下方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一本厚重得与咖啡馆闲适氛围格格不入的《敦煌遗书研究与保护技术》。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翻阅。
咖啡厅此刻没什么人,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窗外雨点密集敲打玻璃的声响,似乎比刚才更急了。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关于清理壁画表面盐结晶的几种技术对比分析,眉头微蹙,一直苦苦思索着更优化的方案。
“嗒、嗒。”两声指节轻叩台面的声音。
杨晞猛地抬头。
吧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他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倦意,却依然收拾得清爽利落,下巴光滑不见一丝胡茬。
“一杯燕麦拿铁,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杨晞点头:“好的,请稍等。”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脸上,手指已经熟练地在收银机上输入代码。“先生,一共38元。”
她报出价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显示屏右下角——下午1点47分。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这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松。
男人递过来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杨晞接过,拉开抽屉找零,这才匆匆抬眼又看了他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侧脸线条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零钱递回,他微微颔首,拿起咖啡杯转身走向靠窗的一个空座位。
杨晞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仅仅一秒,思绪便强行拽回了那本厚重的书页——盐结晶清理技术的优缺点幻灯片般在脑中轮播...
“呃——嗬嗬…嗬…”一声压抑的窒息声猛地传来。
杨晞猛地合上书塞进柜子,循声望去。是那位刚刚点燕麦拿铁的先生!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面孔此刻扭曲、胀红。
随即又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灰色!深紫色的嘴唇大张着!大片的荨麻疹,在他裸露的脖颈、手臂皮肤上疯狂蔓延开。
咖啡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开。整个咖啡厅瞬间死寂。随即,尖叫声刺破了死寂。
曹严臻在休息室刚吃完饭正玩着手机,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来。“发生啥事了?!”
杨晞的手指还僵在半空中,指向声音来源。她看到了那张脸——刚才还只是略带倦意的英俊面孔,此刻写满了濒死的绝望!那双几分钟前还平静地望向窗外的眼睛,此刻惊恐地圆睁着。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攥住了杨晞的心脏,几乎令她窒息——那个雨夜,父亲喉咙里发出的正是这种可怕的、窒息的声音… 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痛苦记忆。救人!
曹严臻看到这个场景,倒抽一口冷气,一边掏出手机似乎想查找什么,一边对着收银台大喊,“快打120,杨晞!别发呆!” 同时,他试图驱散周围惊恐的客人,“大家让开点!保持空气流通!别围太近!”
杨晞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溺水的人抓到岸边的树枝巴一般。她几乎是撞到座机旁,手指抖得厉害,连续按错了两次才拨通120。
“120吗?!这里是鹭江国际机场T2航站楼1层!Matata咖啡厅!有人突发急病倒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用尽力气让每个字清晰,“男性!二十六七岁左右!他…他好像不能呼吸了!脸色发紫,嘴唇也是紫色的!脖子和手臂上突然起了很多红疹子!像是过敏!快!请你们快点来啊!!” 挂断电话,胸前像是有块石头压着,最后一个字几乎破音。
那个男人已经从座位上滑落,瘫倒在地。窒息般的“嗬嗬”声变得微弱断续,身体开始不自主地剧烈抽搐。周围的顾客惊恐地退开了一个更大的圈。
杨晞转身,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双腿发软。她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低声急促地念着:“不怕,不怕,你能行……爸……”。那个雨夜医生吼声像是穿透时空在她耳边响起:“保持气道!侧卧!!”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快速跪到男人身边。他的颈部被一块碎玻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着血珠。迅速用手边的抹布小心地将附近的玻璃渣扫开,指腹还是被划了一下,传来刺痛,但她顾不上。
就在她试图将他的头偏向一侧时,她的手指猛地碰到他腰间皮带上一个硬硬的、笔状的东西!
几乎同时,曹严臻也低呼了一声:“笔!他带急救笔了!” 低头一看——一支醒目的黄色笔筒,上面印着清晰的黑色十字和一个箭头图案!
Epipen!肾上腺素笔!
杨晞的瞳孔骤然收缩,父亲病历本上那个救命的黄色小笔的图片瞬间清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有肾上腺素笔!!” 她颤抖着,缓缓吸气吐气,按照记忆中的图示,拔掉蓝色安全盖,猛地将他西裤裤腿向上推至膝盖以上,露出大腿外侧皮肤,将橙色的尖端垂直对准,狠狠扎下!并用力按住保持数秒!
“杨晞!你……”曹严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惊骇地看着她。
杨晞没回应,全神贯注地默数:“一…二…三…” 心脏狂跳。她立刻将男人的头轻轻侧向一边,脱下身上的围裙,叠成一个厚实的垫子,小心地垫在他的头下。
然后,她稳住呼吸,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稳住他的髋部,用尽全力,将他的身体整体、平稳地翻转至左侧卧。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湿冷的地上,大口喘息。
男人的抽搐似乎减弱了些,但胸膛的起伏依旧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青紫的脸色并未明显好转。“可能是我害了他”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Epipen起效了吗?还是太晚了?
大约七八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和轮子滚动声传来,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了进来。为首的医生迅速扫视现场,目光落在侧卧的患者、跪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杨晞,以及她手中那支用过的Epipen上。
“什么情况?用了Epipen?”医生语速飞快,一手已探向患者颈部触摸脉搏,另一手迅速检查气道和皮肤上的大片荨麻疹。
“他一直在抽搐,口吐白沫!”杨晞依旧是哭腔但字句清晰地表述,“我发现他有Epipen,刚给他大腿外侧注射了一剂!”
“患者突发反应约10分钟!已使用Epipen一次!查体:严重发绀,呼吸极度微弱费力,可闻及喉鸣音!脉搏细速,血压测不出!全身大面积荨麻疹!”护士快速而清晰地汇报着初步监测数据。
医生看着眼前的场景,果断下令:“肾上腺素0.5mg,1:1000,肌注!大腿外侧!高流量吸氧!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输注生理盐水扩容!准备气管插管,喉头高度水肿!”他猛地侧头看向杨晞:“身份!过敏史明确吗?接触了什么?”
“他…他手机里有医疗卡!”杨晞这才想起自己在慌乱中抓了他的手机。她颤抖着点亮屏幕,在锁屏界面找到了‘医疗急救卡’的紧急入口,快速点开——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严重牛奶蛋白过敏(IgE介导,可致命)。随身携带肾上腺素笔(Epipen)。” 紧急联系人:江景泽。
“医生!是严重牛奶蛋白过敏!!”杨晞好像加成了全脂牛奶,恐惧感从心底蔓延而上,同时手指已经本能地按下了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医护人员迅速将患者转移到担架车上。杨晞跟着跳上了救护车。雨水密集地砸在车顶棚上,她蜷缩在车厢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
狭小的空间里,浓烈的消毒水味、汗味,以及一种属于危重病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心电监护仪连接上后发出的单调“滴滴”声,每一次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医生正专注于用喉镜查看患者肿胀的气道,一枚银色钢琴项链随着患者身体的移动,从领口滑落出来,掉在地上。杨晞下意识地伸手将它轻轻拾起,冰凉的金属触感是眼下她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肾上腺素给了!血氧还在掉,75%!气道梗阻严重!”护士急促地报告。
“准备插管!快!”医生头也不抬地命令,同时对着杨晞急促地问:“紧急联系人打通了吗?我们需要病史确认!”
杨晞攥紧项链,用力点头,将再次拨通的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让她心焦的等待音。
救护车的广播里,一个冷静的女声在重复:“台风‘青鸟’已经入境,嘉禾北路已封锁,请各位居民非必要不要出门,关好门窗......”
留在店里的曹严臻,看着一地狼藉。他默默蹲下,小心地用扫帚和簸箕清理着那些带着点点猩红的玻璃渣。雨水在落地窗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在碎玻璃和污渍中,他瞥见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长方形硬卡——像是从钱包里掉出来的登机牌,被咖啡渍浸染了一角。
他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都什么事儿啊……” 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和空荡的座位。他小心地将那张登机牌捡起,和玻璃渣分开,放在了相对干净的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