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藏星》第七涟漪

1、台风，真的要来了 “这梅

　　“这梅雨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杨晞皱着鼻子，闻着衣服上的雨水味，满脸嫌弃。鹭城的天又热又闷，空气黏糊糊的。三楼的位置不上不下，晴天晒不到太阳，雨天就成了雨水的汇集处。

　　她昨晚窝在床上啃那本厚重的《中国书画修复技艺》，看得入迷，直到凌晨才睡下。此刻眼皮沉甸甸的，夏天本就热得人发昏，杨晞只要不干活，眼睛总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缝，有时困意袭来，甚至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工作的“Matata”咖啡厅。

　　这家店开在鹭江机场一楼，店长夏和是鹭江大学毕业的学姐，每年寒暑假都会招学弟学妹来兼职，工资开得相当可观，对于攒学费的杨晞很有吸引力。

　　“夏和姐，早上好。”杨晞的声音清亮，精神头十足，丝毫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她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岗。

　　夏和正在后厨忙活今天的限量手作蛋糕——每天只上新六款。“来啦。快来看看我今天准备的甜品！”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杨晞钻进员工室换上制服：奶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外面系着一条卡其色的马甲式围裙，头上还戴了顶同色系的贝雷帽，十足的日系风格。

　　“好香的奶油味。”还没正式营业，杨晞仔细地将三颗青柠切成薄片，手法稳而精准，像是在修复室用薄刃刀剔除画心污渍。她也特别喜欢这种甜而不腻的味道，很治愈。

　　她小心翼翼地将六份点缀着青柠片的芝士蛋糕摆放到收银台旁的冷藏展示柜里。刚关上柜门，“叮铃——”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起来。是另一位兼职生，金融系的曹严臻到了。

　　“大家，早上好！”曹严臻朝着冷藏柜和后厨方向打了声招呼。夏和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杨晞也抬起头回应：“早上好。”和曹严臻说话时她总有点费脖子——杨晞身高不到一米六五，而曹严臻足有一米八几。

　　准备工作就绪，杨晞开始擦拭大门的玻璃。梅雨季节，刚擦净的玻璃很快又凝结起一层水雾。擦完一遍，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整。她将门口悬挂的牌子从“准备中”翻到了“营业中”。

　　接着，她走到手写板前，更新今日手作甜品的名单：黑巧巴斯克、青柠芝士、芒果慕斯、南瓜奶油、摩卡蛋糕卷、抹茶提拉米苏。

　　“你这字写得真好看。”曹严臻挪着椅子凑近，从杨晞背后看过去，忍不住夸了一句。她的字带点行书味道，看似随意，却有种独特的凌乱美。

　　“还好。”杨晞简短回应，笔尖没停。

　　写完甜品单，杨晞望向窗外。天空黑压压的云层低垂，她暗忖：这下好了，衣服是真干不了了。念头刚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台风，真的要来了。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应景地切换成了低沉的爵士乐，机场信息屏上密密麻麻的航班状态也悄然变成了大片刺眼的“取消”。

　　杨晞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夏和在群里发了一条紧急通知——此刻她正在后门和送货师傅核对货单：

　　很多乘客航班取消，都往我们这里来了。

　　检查所有物料是否充足。我和师傅对完货，马上回来。

　　杨晞的回复“收到”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醒目的天气预警：台风黄色预警“青鸟”……预计早上十点登陆……最大风力12级……

　　“哗啦——！”一声巨玻璃门被大力推开。夏和被雨淋了一身，散乱的丸子头还在滴水。她胡乱扒下店里的马甲围裙，看也不看就朝杨晞方向一甩，声音很急：“快！塞柜子里！这鬼‘青鸟’，还没登陆就先给下马威了！”

　　MF815航班滞留鹭城，飞往东京的旅客们陆续涌来，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曹严臻负责前台点单和甜品，杨晞在后厨专注地做着咖啡。夏和换了件衣服也匆匆赶来帮忙。

　　“夏和姐！”杨晞像看到了救星——她手里八杯还没做完，新单子又来了十杯。她才来不到半个月，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还是怕出错。

　　夏和姐的加入像定海神针，她快速扫了眼单子，果断地将一叠美式单塞给杨晞，‘美式归你！’，自己则开始做那些需要拉花的拿铁订单。

　　店里十六张桌子几乎坐满了，客人们似乎都很喜欢Matata的氛围。

　　“こんにちは、アイスアメリカン1杯（一杯冰美式）。”一位背着登山包的大叔点单道。

　　听到日语，曹严臻下意识回头找店长，没见着人影，立刻朝杨晞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我不会。”

　　杨晞的心猛地一跳。完了，日语！ 她也不会！她把手头做了一半的美式塞给曹严臻顶上，硬着头皮上前，感觉脸颊微微发烫。她先挤出一个职业微笑，声音有些发紧：

　　“Hello, can you speak English, sir?”（你好，先生，您会说英语吗？）杨晞上学期才过四级，基本是哑巴英语，问完忐忑地看着大叔，手指绞着围裙边缘，祈祷千万别再蹦出日语。

　　大叔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这里并非日本，带着歉意：“Just an iced Americano, please.”（来一杯冰美式。）

　　“Coming right up, sir.”（马上就好，先生。）杨晞悬着的心重重落了下来。她和曹严臻交换位置时，大叔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补充道：“The atmosphere in your store makes me feel like I'm back in Japan.”（你们店里的氛围让我感觉回到了日本。）

　　杨晞听懂了，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

　　“还得是你。”曹严臻低声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钦佩。

　　店里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只有杨晞、夏和、曹严臻三个人在逼仄的空间里穿梭。点单的呼喊声、咖啡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客人的高声交谈……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他们的沟通全靠吼。

　　美式咖啡的需求量尤其大，杨晞感觉自己要变成一杯冰美式——她已经记不清做了多少杯，只看到冷柜里原本码放整齐的限量手作蛋糕，此刻也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块。

　　即使空调已经开到了最低档，冷风嘶嘶地吹，杨晞后背的衬衫还是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她忍不住耸了耸肩膀，试图抖掉那股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手指因为频繁接触冷水清洗器具，指腹已经微微发白发皱。

　　直到机场广播带着一丝救赎意味响起，通知部分延误航班开始恢复登机，窗外的雨势才肉眼可见地减弱了许多。

　　“呼……”杨晞几乎是带着解脱感关掉了那台轰鸣不休的咖啡机。身体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软软地倚在收银台边，大口喘着气。后背那片湿冷的黏腻感此刻更加清晰难耐。

　　角落里，曹严臻瘫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没了骨头。“我的天，累劈叉了……”他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杨晞，今天绝对是我来这里上班以来最忙的一天，没有之一！”

　　谁能想到，她才工作不到半个月，就撞上了十二级台风带来的客流高峰？杨晞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连感慨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麻木。

　　杨晞扫过身后操作台，奶泡、咖啡渍溅得到处都是。只短暂地倚靠了几秒，便直起身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操作台。

　　夏和的身影终于从后厨的冷库方向出现，怀里抱着几袋补充的咖啡豆和一大盒牛奶。她的脚步声有些拖沓，说话声也带着明显的疲惫：“大家辛苦了。”

　　她将物料一一归位，动作麻利却透着倦意。随后，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声音努力提起一丝轻松的调子：“豚骨拉面，吃吗？大家。”

　　杨晞和曹严臻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动作带着一种被疲惫压垮后的顺从。此刻早已过了正常的饭点，杨晞的胃早就开始隐隐作痛——她空腹喝了两大杯水试图压住那阵灼烧感，一旦饿过头没及时进食，她的胃就会难受得紧。

　　趁着夏和去取外卖的间隙，杨晞摸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天气栏目。那个代表台风“青鸟”的深红色漩涡图标，此刻正逼近鹭城蜿蜒的海岸线，边缘的几个城市也受到影响。

　　出乎意料，外卖来得很快。

　　夏和拎着印有日式拉面店的纸袋回来。她把袋子放在员工室的桌上：“我先下班了，家里还有点事。你们俩轮流吃，趁现在人少，抓紧休息会儿。”她拍了拍杨晞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曹严臻，眼神里有感谢也有叮嘱。

　　曹严臻这时少见的显露出一点细心，他瞥见杨晞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到嘴边的‘饿死了’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先进去吃吧。我……还不怎么饿。’”语气虽然还是惯常的调子，但那份体贴是平时少有的。

　　“好。”杨晞没有推辞，胃部的抗议让她顾不上客气。她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员工室。打开包装，浓郁的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她先喝了一口热汤，才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

　　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稍缓。她腾出一只手，划开手机，找到母亲的微信，按住语音键，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含糊又急切地说：“妈，台风真的要来了，那个‘青鸟’马上登陆，十二级呢！你这两天出门千万注意点，离广告牌什么的远点，最好别出门了！一定啊！”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周蕙的回复，带着母亲特有的絮叨和关切：“知道了，小希。在吃饭吗？听着像饿坏了。你先好好吃饭，别管我！不忙再聊！”后面还跟了个拥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