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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这一生,才刚刚开始 两年后,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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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苍梧青野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也是两年后,贺女侠的酒楼在宸京关张,但贺女侠并未就此气馁,转而开起了成衣铺子,并取名为:贺女侠的成衣铺。
还是两年后,许拂衣终于在宸国,考中了秀才。
好难啊……考个秀才就这么难,要真想考个进士,进宫当个起居郎,还不知要多少年呢,许拂衣头一次有些力不从心。毕竟古代的学子都是自小就开始读书参加科举,像他这样将近三十岁才参加县试和院试的,已经是大龄考生了。
这两年苍梧青野瞧着许拂衣一边读书,一边要操持着书局的事,甚至有时候要忙到后半夜才睡下,便有些心疼,可这是许拂衣自己想做的事儿,因此苍梧青野并未开口劝阻。
但最近一阵子,许拂衣总是点着烛火,读书读到凌晨还不肯歇息。
以前这个时辰他们都睡觉了,可许拂衣说他这阵子上午都在书局,若是不补回来,就耽搁了半日的进程,因此他忍着困意也要把当日份的书背完。
他读到什么时候,苍梧青野就在一旁陪到什么时候。
书局的生意越来越好,许拂衣也就越来越忙,偏生他读书还不肯有一日的放松,故而这几天看着连下巴都尖了一些,苍梧青野没办法,只好在屋里的香炉中,加入了一点儿安神香,好让许拂衣早点儿休息。
这法子确实管用,最近一连两三日,蒙在鼓里的许拂衣吃完晚饭过后,顶多半个时辰,就有些昏昏欲睡。
苍梧青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在他身边候着,只等许拂衣身子一歪,困乏的倒在自己怀里。
譬如今日。
许拂衣看着看着书,又困的睡过去了。
苍梧青野把人圈在怀里,抬手轻轻拨弄他的脑袋:“许拂衣?许拂衣?”
许拂衣睡着了,所以没动静。
苍梧青野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把许拂衣横抱起来走到床边放下,又给他脱下鞋袜和外衣,等一切都忙活好之后,便熄了烛火,自己也上床去睡觉。
他习惯性的把许拂衣揽在怀里,许拂衣也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猫一样。
苍梧青野心里美滋滋的,就这么搂着他睡了过去。
次日许拂衣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午时了,他一看窗外的时辰把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睡到这么晚?
以前自己就算是熬夜,也不至于睡到第二天中午,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时的,这几日是怎么回事?
许拂衣细细回想这阵子的异常,发现一连几天,自己都特别嗜睡,不禁开始纳闷儿起来……
但肯快,他就笃定:肯定是苍梧青野搞的鬼!
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反正苍梧青野也快散朝回府了,许拂衣干脆两眼一闭,接着躺在床上装睡。
但想想他又觉得生气,气不过的许拂衣便翻身下床拿了个砚台在手里,然后回到被窝里继续装睡。
于是苍梧青野散朝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许拂衣还没睡醒的样子。
今日怎么睡到了这么晚?苍梧青野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晃了晃许拂衣:“拂衣?醒了。”
许拂衣哼哼了两声,没醒。
苍梧青野又叫了他两声,许拂衣还是没醒。
这下子苍梧青野有点儿纳闷儿了,暗自嘟囔道:“难不成是昨晚的安神香放多了?”
他起身去看香炉里的炉灰:“没多啊,跟前几日一样。”
苍梧青野又转身回到床边坐下:“许拂衣,别睡了,起来吃饭。”
许拂衣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声:“……”
苍梧青野没听清,就俯身下去,把耳朵凑近了:“你说什么?”
许拂衣一边装睡,一边握紧手中的砚台,随后趁机从被子里伸出手,毫不留情的向苍梧青野的后背砸去!
好在苍梧青野反应快,及时握住了许拂衣的手腕:“你干嘛呢!!”
许拂衣不装了,冷笑一声:“学会给我下药了?长能耐了你!”
苍梧青野又心虚又好笑:“咱俩谁长能耐了!你猫爪子不挠人,学会用东西砸人了是不是!给我!”苍梧青野夺下他手里的砚台:“真够心狠手辣的,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砸下去,我很有可能头破血流!”
“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还不是我反应的及时!”
许拂衣瞪他:“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药的?”
“下什么药,那是安神香。”苍梧青野把他捞起来坐着:“你这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是不忍心看你辛苦,才想出这么个法子的。”
“以后不许再用什么安神香了,我考个秀才都费力,若是不刻苦些,何年何月才能考中进士!”
苍梧青野:“考不中慢慢考就是了,父皇现在春秋鼎盛,我就算想继承大统,也得再过个几年甚是十几年,又不是明日就搬进宫里去住了。”
许拂衣却不认可:“不行,读书不可有一日的懈怠,我操持着书局的事,已经比普通学子少下很多功夫了,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行……”苍梧青野无奈的叹了口气,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托抱在身前:“我们家许秀才如此用功,这股子劲头,连我都自叹弗如啊。”
许拂衣趴在他肩膀上:“少恭维我。”
“哪是恭维你呢,我说的是真的。”苍梧青野将他抱到窗边去,伸手一推,就瞧见了后院儿的一片梅花树,两年半之前他二人栽下的,如今已经长高了:“贺琅雪前几日见了我,还质问我是不是把你关起来了,否则为什么喊你玩儿你都不出去。”
许拂衣想了想,确实有阵子没见贺琅雪了,就说:“那我改日去找她。”
苍梧青野:“别改日,就下午吧,我还不知道你么,嘴上说着改日,一忙起来就又要延后不知多久,反正今天你已经睡了半日,就当让自己休息一天,下午去找贺琅雪玩儿。”
“嗯,”许拂衣揉了揉眼睛:“好吧。”
苍梧青野:“我同你一起。”
许拂衣不乐意了:“我同贺琅雪玩儿,你掺和什么。”
“这叫什么话!”苍梧青野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腰:“你两个在一起玩儿,我就不能去看看了!”
许拂衣偏头看着他:“你没有正事要忙么?”
苍梧青野皮笑肉不笑的说:“怎么,嫌我碍眼了?”
“这倒是没有,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难得去找贺琅雪玩儿一回,你还要跟着……”许拂衣趴在他肩头嘟囔:“有点儿太粘人了。”
“这还不叫嫌我碍眼!”苍梧青野有点儿吃味:“你俩现在的关系,已经好到有些悄悄话连我都不能听了是不是!”
“都知道是悄悄话了你还问什么。”
苍梧青野真吃醋了:“那我呢?有没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
许拂衣想也没想:“没有。”
苍梧青野不许:“不行,得有!快想想!”
许拂衣觉得好笑:“你这人!说没有就是没有!怎么想!”
“行,那先留着,以后我每日问你一遍,想不出来就继续想!”
许拂衣撇了撇嘴:“烦人。”
苍梧青野一口咬上了许拂衣的耳垂:“亲爱的,烦也忍着。”
两人中午吃过了饭,小坐了一会儿就去找贺琅雪了。
贺琅雪白日大多时间都在她的铺子里,贺女侠的成衣铺刚开张没几个月,如今的生意已经不如开张当月红火了,贺琅雪没那么忙,百无聊赖的坐在铺子里发呆。
许拂衣和苍梧青野进去的时候一个客人也没有,他二人没想到这铺子的生意差成这个样子,若是再不想想法子,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又要关张了。
“贺琅雪。”许拂衣喊了她一声。
“许拂衣!”贺琅雪一瞧见许拂衣,精神就好了许多,惊喜的喊:“你终于能出来了!”
苍梧青野:“说什么呢,我可没把他关在府里,是我们家拂衣整日忙的脚不沾地,没空来找你而已。”
贺琅雪一瞧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也跟来了?”
苍梧青野多少有些无奈:“陪我们家许拂衣出来玩儿,不成么?”
“成吧成吧。”贺琅雪没再搭理他,转头与许拂衣说起闲话:“拂衣,我看你那书局的生意经营的越来越好了,可有什么窍门儿么?”
许拂衣与她实话实说:“小本生意而已,其实没你看上去的那么好,有时候也往里贴钱的。”
“啊……”贺琅雪一下子有些泄气:“我还以为能跟你请教请教呢,我这铺子才开了几个月啊,这生意又快黄了……”
许拂衣奇怪:“你在弘善县的那家酒楼不是开的好好地么?”
“对啊!”贺琅雪也是纳了闷儿了:“同样的法子,同样的生意,老娘在弘善县可以做的风生水起,怎么换了宸京就不行了!”
贺琅雪来宸京后的这两年,开酒楼压根没赚多少银子,要不是弘善县那边的盈利还不错,一直能贴补贴补宸京的生意,她早就撑不住要回去了。
许拂衣见她为此事头疼,便想了想说:“你分析过弘善县的百姓和宸京百姓的消费习惯没有?”
“啊?”贺琅雪没听懂:“什么习惯?”
许拂衣解释:“就是……打个比方说,弘善县的百姓爱吃辣,宸京的百姓却未必爱吃,所以你的酒楼在弘善县开的很红火,在宸京却很冷清。
“又比如这成衣铺子,弘善县多数百姓需要做农活,他们对衣服的要求是方便利落为主,但宸京有很多富家子弟,他们可能更喜欢华丽的宽袍大袖。
“当然了,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也未必全对,但你可以顺着我这个思路去想想,说不定会有些起色。”
“嗯?是诶!”贺琅雪眼睛一亮:“果然读书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今晚你们两个去我那儿,我请你们吃烤鱼啊!”
许拂衣好久没吃贺琅雪做的烤鱼了,她一这么说,自己还真有些馋,便欣然答应:“好啊。”
眼看着铺子里一日没几个客人,刚过了酉时,贺琅雪就早早的关门,领着他二人回家了,贺琅雪如今在宸京买了自己的宅子,除了宸京的生意一般之外,其它的可谓是顺风顺水。
回去的路上,许拂衣和苍梧青野买了今晚下厨要用的菜,还买了一壶酒,几样点心。
贺琅雪在院子里生火烤鱼,拉着许拂衣说话,苍梧青野则被打发去厨房做饭,不让他在这儿碍眼。
苍梧青野虽然有点儿无奈,却也没办法。
没过多久,院子里渐渐飘来了烤鱼的香气,苍梧青野的菜也做的差不多了,三人在石桌上开始动筷。
三人的杯中都斟满了酒,皓月当空,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舒畅很多,贺琅雪举杯,对许拂衣说:“拂衣!干一个!”
许拂衣笑盈盈的与她碰杯,一口饮掉杯中酒,从喉头到肠胃,都流过一股火辣辣的暖意。
贺琅雪有些微醺,笑嘿嘿的说:“拂衣!交了你这个朋友,老娘很开心!”
许拂衣说:“认识你,我也很开心。”
“哈!就爱听你说话!”贺琅雪又抱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再干一杯!”
苍梧青野微微蹙眉:“菜还没吃几口呢,这么喝下去要醉的!”
贺琅雪一瞪眼:“要你管!本女侠和许拂衣投缘,我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苍梧青野:“那你自己畅饮吧,我们家拂衣的酒量没那么好。”
“去!你少做他的主!人家拂衣还没说话呢,”贺琅雪将目光转向许拂衣:“你说是不是,拂衣?”
“嗯,”许拂衣失笑:“没事,今晚你想怎么喝我都奉陪。”
“爽快!”贺琅雪又举起酒杯:“来,为了你我二人的相识,干一杯!”
许拂衣便由着她:“嗯,干杯!”
一杯酒下肚,贺琅雪回味的砸了咂嘴,嘿嘿傻笑:“许拂衣,你知道么,你是第一个喊我贺女侠,并且说要我名垂青史的人,虽然不知道几百年以后的人,会不会知道我贺琅雪的名字,但老娘真的很开心!原来我们这些杀手,也有被人真诚相待的时候!”
贺琅雪洒脱随性,来去自由惯了,以前她和她的人都是收钱办事,不在乎江湖上对她们的闲谈,但真有这么一个人以朋友的身份出现的时候,贺琅雪是打心底里高兴。
许拂衣笑道:“不必因为认识我而高兴,毕竟你原本就很好。”
这个时空中,除了苍梧青野之外,许拂衣最信任、最投契的朋友就是贺琅雪了。
她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实在不像一个刀尖舔血的杀手应有的气质,又或许是这种反差感,让许拂衣觉得贺琅雪的心性尤为可贵,她既有杀伐决断的果敢,又有行侠仗义的悲悯,被夸的时候还会有些得意洋洋的可爱,许拂衣自认在前两点上他都不如贺琅雪,因此愿意与她真诚相待。
果然,贺琅雪一听许拂衣这话,立马肯定的附和:“那是了!老娘知道老娘很好的,不过……”她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以前没有人这么说过。”
“我这不是说了么,”许拂衣又主动举起杯子:“来,再敬贺女侠一杯,敬你潇洒又豪迈,刚强又可爱。”
“哈!”贺琅雪就爱听许拂衣说话:“你夸的对!老娘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互相敬酒,喝的晕晕乎乎的同时,又开始侃天侃地,贺琅雪即便是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也仍然说的兴起,她不介意自己是否张牙舞爪,更不介意自己嘴角会不会有油,面对朋友时,让两方都尽兴而归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兴到浓时,贺琅雪打了个酒嗝,晕晕乎乎的说:“许拂衣,老娘……老娘下辈子,还和你做朋友……”
许拂衣也有点儿醉了,笑呵呵的应了句:“好啊,那就一千年以后吧。”
“一千年?”贺琅雪思绪变得很慢,甚至有点儿神志不清:“一千年……有点儿远吧?”
“不远,”许拂衣轻声笑了笑:“不远的,意气相投的人,无论过了过久,都能遇见……”
贺琅雪抱着酒壶,眼神迷离的傻笑:“嘿嘿……嘿嘿嘿……你说得对……”
说完,她一个重心不稳,从桌子上栽下去了。
许拂衣下意识想去扶她,结果自己头也晕着,模糊的视线中,发现贺琅雪多了好几个脑袋。
“哎……”苍梧青野无奈的叹了口气,扶正了许拂衣,让他趴在石桌上小憩,又拽起贺琅雪,将她扶回了房间。
一壶酒被他二人喝的一滴不剩,满桌子的菜也吃的一干二净,苍梧青野收拾好桌上的狼藉,背上许拂衣就往东宫走。
他尽量走的很轻,很慢,以免把人给颠醒了,但许拂衣醉的迷迷糊糊却没有完全睡过去,他趴在苍梧青野的肩上,醉醺醺的说:“去哪里?”
“去哪里?”苍梧青野柔声回道:“当然是回家了。”
“噢……回家,”许拂衣哼哼了一声,继续呓语:“回家好啊。”
反正路上也没什么人,苍梧青野便一边背着他走,一边与他搭话:“许拂衣,你喜欢家里么?”
“嗯……”许拂衣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想到哪句说哪句:“喜欢。”
“喜欢家里的什么?”
许拂衣开始说梦话了:“投影仪……沙发……咖啡机……”
苍梧青野一个字儿也没听懂:“什么?”
许拂衣:“……”
苍梧青野不肯让他糊弄过去,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的都是什么?你喜欢什么东西?”
许拂衣快睡过去了,仅剩一点儿意识可以回答苍梧青野的话:“喜欢……”
他说的声音太小了,苍梧青野没听清,又问:“喜欢什么?许拂衣,别睡!”说完他还故意颠了颠背后的人。
许拂衣被他颠的皱了皱眉,又吐出几个字:“喜欢你。”
这下苍梧青野听清了,但他还是不满足,噙着笑意问道:“喜欢我啊,那我是谁?”
许拂衣又快要睡过去了,苍梧青野非要听他说出来不可:“许拂衣,别睡!我是谁!”
许拂衣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脑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枕着,没说话。
“许拂衣!”
许拂衣可能是觉得吵,终于低声嘟囔了一句:“苍梧……青野。”
苍梧青野这才觉得心满意足,笑着把人背了回去。
许拂衣喜欢苍梧青野,真好啊。
五年后,许拂衣参加乡试,考中了举人。
又五年,许拂衣参加会试,变成了准进士。同年,宸帝传位于苍梧青野,改年号为“宸威”,故称,宸威帝。
宸威帝登基后的一个月,册封自己的侄子苍梧靖宇为太子,并向百官宣称,直至他退位的那一日,都不会选妃立后。
同月,许拂衣参加殿试,获三甲同进士出身。
榜单出来以后,吏部便开始根据殿试的名次给所有的进士安排职位,苍梧青野直接点了许拂衣进宫做个起居郎,负责记录他的日常事。
此时万户书局已经经营了十几年了,朝中官员对于许拂衣此人也略有耳闻,因此当苍梧青野这么说的时候,吏部尚书并未质疑,直接遵从他的意思,让许拂衣任起居郎一职。
于是从这一日起,许拂衣追随苍梧青野住进了宫里。
这一年,许拂衣四十岁,苍梧青野四十一岁。
两人日日形影不离,苍梧青野连御驾亲征的时候也要带着许拂衣。
白天苍梧青野带兵在战场厮杀,许拂衣便守在营帐里,远处的嘶喊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隐约传来,即便许拂衣大概知晓苍梧青野的未来,也忍不住为其捏一把汗。
每次从战场上回来,苍梧青野都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再回营帐,见到许拂衣的第一句话就是:“回来了,好着呢,没事儿。”
许拂衣点头笑笑:“嗯,好。”
出征在外半年多,苍梧青野身上的大小伤痕多了不少,许拂衣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有一身鞭伤,如今我也有一身的刀伤,咱俩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势的般配?”
许拂衣破涕为笑:“闭嘴吧陛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苍梧青野见他笑了,也就不装了,疼的呲牙咧嘴:“这不是见不得你伤心么。”
此一战,苍梧青野夺下了敌国七座城池,将士高呼万岁的同时,许拂衣默默在苍梧青野的背后,见证着这位帝王光前裕后的肇始。
到了许拂衣五十岁的那一年,他们还是很恩爱,两人的鬓间已经有了白发,心气儿却还如年轻的时候那般精神,苍梧青野天天拽着许拂衣练功半个时辰,即便不为了延年益寿,也要强身健体。
这一年苍梧青野颁布新的政令:一议禄粮以安宗室,二辨诚伪以端士习,三公舆讼蓄真材,四遏奸宄以作士气,五核部差以肃官守,六止开纳以议兵饷①。
圣令昭垂天下,宸国上下皆蹈德以谢皇恩,但年过半百的苍梧青野却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动不动就把许拂衣抵在床角,气的许拂衣恨不得扇他巴掌。
许拂衣六十岁的那一年,牙齿变得有些松动。每次吃肉,苍梧青野都要给他剔了骨头,许拂衣笑言自己还不至于连骨头都要他帮着剔,苍梧青野却说:吃你的,少操心。
这一年民间粮食丰收,百姓的苛捐杂税也蠲免了许多,朝野上下都在沐浴帝王之膏泽,身为帝王的苍梧青野却非要缠着许拂衣,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连哄带骗的什么话都说。
许拂衣七十岁的那一年,渐渐的有些眼花耳聋,苍梧青野还是很喜欢逗他,便时不时地凑在他耳边问:“拂衣,你有悄悄话要对我说么?”
许拂衣乐呵呵的笑:“老夫老妻了,说什么悄悄话。”他二人早就心意相通,即便是不说出口,对方也能够明白。
这一年国内发生旱灾,苍梧青野派人前往赈灾,并颁布赈灾十法:一扶绥流民,二捍御边境,三禁戢骄纵,四经理租赋,五痛抑侈靡,六调停催科,七权宜振恤,八裁革纳级,九量免入觐,十黜罚奸庸②。
回想起当年在千桃县的往事,苍梧青野会笑问许拂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千桃县,我因为吃应梵山的醋,把你气的跑到山上去砍了半日的柴?”
“嗯,”岁月给许拂衣添了几分儒雅,连皱纹落在苍梧青野的眼里,都像是水墨勾勒出来的山峰:“记得,还记得你后来去找我了。”
苍梧青野:“当然要找了!喜欢的人跑丢了,怎么能不找回来!”
每次都要找的。
许拂衣八十岁的那一年,生病了,苍梧青野让宫里的太医轮番来瞧,太医却都摇头叹气,那意思不言而喻。
但两人的精神头还不错,并没有因为生病就整日伤春悲秋的,只是有时候许拂衣与他说着说着话就无力的昏睡过去,苍梧青野便守在他身边,盯着他看很久。
从他们相遇的那年,许拂衣二十八岁,到许拂衣八十岁,除了那半年之外,他们一日都没有分开过,可如今,却好像要迎来这一天了。
苍梧青野没什么伤感的情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近几年,他才渐渐地开始庆幸,幸好他们有来生。
又过了半年,许拂衣病的越来越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苍梧青野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他身子虚弱,也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
苍梧青野瞧着他精神越来越不好,觉得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若许拂衣忽然有一天醒不过来,那自己岂非要后悔死,于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里,苍梧青野拖着缓慢的脚步,从寝殿的多宝格里,拿出了那个哨子。
“许拂衣,你还记得这是什么么?”苍梧青野问。
许拂衣虚弱无力的看了看,又笑了笑,但是没说话。
苍梧青野刚要把哨子放在口中吹响,许拂衣却费力的抬了抬手:“等等……等等。”
苍梧青野便看着他,问:“怎么了?”
许拂衣:“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
苍梧青野眼神一动,慢慢俯身到他耳边。
许拂衣缓缓开口:“我先去……来生等你,你……好好地,别……犯傻……”
苍梧青野身子僵了僵,随后看向对方的眼睛,答应道:“好。”
他们笑着相视了良久,苍梧青野有点儿舍不得:“让我再看看你。”
许拂衣伸出手,苍梧青野便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同样长满了皱纹,每一道纵横的纹路里,都填满了他们相爱的情意。
许拂衣精力不济,又睡过去了,苍梧青野便趁此时吹响了哨子。
几乎是哨音刚落的瞬间,五十年不见的那张面孔,便出现在自己眼前——应梵山来了。
他来接许拂衣。
苍梧青野有些惊讶的看着对方:“你还是这么年轻……”
应梵山告诉他:“你放心,拂衣跟我回去后,也会恢复成年轻时的样子。”
“好……好……”苍梧青野看着许拂衣,话却是对应梵山说的:“我只嘱咐你一句话,下辈子,不可让他受委屈,一点儿也不行,这辈子我做到了,你也不能破例。”
应梵山面色郑重的答应:“我知道。”
“好。”苍梧青野又摸了摸许拂衣的手,心里不舍得让他离开。
应梵山也不催,直到殿外有太监来禀,说是太子前来请安,苍梧青野才轻悠悠的说了句:“去吧,去吧。”
于是应梵山横抱起许拂衣,如何凭空而来,又如何凭空消失了。
苍梧青野怔愣愣的盯着许拂衣原本躺着的地方,冷不丁的,掉下一滴泪来。
外头的太监没听到苍梧青野的声音,又谨慎的敲了敲门:“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苍梧青野回神,整理好心绪:“进来吧。”
苍梧靖宇进殿,给苍梧青野请安,见苍梧青野的状态有些低沉,又扫视了一眼殿内,好奇的问了句:“陛下,许侍郎呢?”
苍梧青野望着窗外的梅花树,轻叹了一句:“他回去等我了……”
苍梧靖宇有些不解,皇叔的这句话,他没听懂。
次日,苍梧青野吩咐人将万户书局的部分书目,不管是竹简也好,还是书册也好,都放进自己的陵寝中。
十天后,苍梧青野传位于苍梧靖宇,自己退位闲居宫中,时不时的侍弄侍弄他养的那些梅花树,偶尔的还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坐一坐,晒晒太阳。
又十天后,宫里的太监照例,要在早上伺候太上皇盥漱穿衣,结果掀开帐幔后,却怎么也喊不醒苍梧青野,太监心中一惊,两指哆哆嗦嗦的伸到了苍梧青野的鼻尖下,随后惊慌不已的跌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喊:“来人!快去请太子!请太医!”
当日,宫中传出消息,太上皇,晏驾了,一时间,百官齐哭,全城缟素。
与此同时,一缕魂魄自皇宫内飘散而出,依照生前与某人的约定,追往来生去了。
21世纪,2027年。
正抱着许拂衣熟睡的应梵山,突然感觉有一股不可抗的力量从脑后进入了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很奇妙,上一世八十多年的过往一下子挤入脑海,那些斑驳陆离的画面一遍遍刷新着他的记忆,两个残魂合二为一,共生于这具身体里,上辈子的苍梧青野已经成为过往,这辈子的应梵山终于迎回了许拂衣。
应梵山从睡梦中被惊醒,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几分,结果他这么一动,怀里的许拂衣也跟着醒了。
许拂衣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下意识就要问他一句怎么了,结果当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和房间的景象时,他一下子困意全消:“苍梧……不对,应梵山?”
应梵山已经恢复如常,他笑了笑:“嗯,欢迎回来。”说完这五个字,他又补充了一句:“喊我苍梧青野也可以。”
许拂衣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的触感,分明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有点儿不敢置信的问:“我变年轻了?”
“是,”应梵山笑着与他说:“你现在三十岁,我三十一岁,亲爱的,我们又要重新开始了。”
许拂衣的眼眶有些发热,少倾后他看着应梵山一边笑一边流泪:“嗯,刚刚开始。”
我们的这一生,才刚刚开始。
PS:说来惭愧,自己每次读这一章节的后半部分时,都会忍不住哭,不知道各位看官是什么样的感受。
①:引用自《明通鉴·第六十三卷·四十三年》
②:引用自《明通鉴·第六十二卷·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