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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南知 ...

  •   顾南知忽然抓住她的左手,轻轻翻开她的手掌。她的小指有一道明显的旧伤,那是十五岁那年,她偷偷尝试修复一件祖父留下的碎瓷时留下的。
      "凭这个。"顾南知继续淡淡的说道,"苏老笔记里写,他教孙女修复的第一课就是'宁碎勿假'——宁可承认修复失败,也不要用造假手段掩盖缺陷。"
      他虚虚的松开手,"你手上的伤,是练习金刚石笔打磨时留下的吧?"
      苏砚猛地抽回手,不知道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男人是从哪里听来人的这个细节?
      轿车鸣了一声喇叭。
      顾南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巷口。
      他的背影挺拔如修竹,西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枚明代螭纹袖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等等!"苏砚不能这么放他走了,突然追上去,"瓷片你得留几片给我。"
      顾南知回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丝绒小袋:"早就准备好了。最大的三片,包括有标记的那块,不过你记得明天苏博见。"
      他顿了顿,"今天暂时我保管,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你有这些。"
      阳光下,这个丝绒袋沉甸甸的触感仿佛有了实感,苏砚鼻子一酸。
      透过薄薄的布料,他的指尖摸到瓷片锋利的边缘。
      黑色轿车驶离巷口时,苏砚注意到车牌是江A打头。
      她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脑中还回想着,黑暗走廊之间模糊的片影——最大的那片瓷片上,祖父的私章印记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行几乎不可见的细小刻字——"1994年重鉴,非民国物"。
      1994年。那一年,祖父去了C国,再也没有回来。
      苏砚旗袍下的心跳又快又重。她想起他说“宁碎勿假”时候的表情,太多疑问盘旋在脑海。
      不论她现在有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明天上午十点,她一定会去苏博古籍修复室。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放下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他耳后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红光。
      第二天一大早。
      苏砚站在苏原博物馆西侧的小门前,今天宋云没有陪她来。
      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却看见古籍修复室的灯已经亮了。
      推门时铜铃轻响,檀香混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南知站在梯子上,正从最高层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蓝色布面册子。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苏砚注意到他今天换了深灰色西装,袖口那枚螭纹珐琅扣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修复室中央的长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台电子显微镜,还有一套她再熟悉不过的工具——祖父的象牙柄修复刀、特制金刚石笔,甚至那个青瓷笔洗都是祖父书房里的旧物。
      "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
      苏砚先是绕着长桌走了一圈,她觉得这里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说不上来的,她的手指悬在工具上方,没有触碰。
      顾南知从梯子上下来,西装裤腿擦过横梁。
      "苏老失踪后,学院委托我整理他的学术资料。"他翻开蓝色布面册子,扉页上是祖父熟悉的瘦金体——"曜变天目考据,苏望山,1993年冬"。
      如果按顾南知这么说,这就是祖父赴C国前最后的研究笔记,父亲曾说早已遗失。
      "我就直说了吧,昨天那件建盏可以看一下吗?"顾南知将显微镜推开,露出来镜筒后遮掩的头,苏砚直接撇头望过来。
      长桌边,两人对峙。
      顾南知手动了一下:“别动我的东西,就算你长得很漂亮。”他单手操作着,后面的镜片低垂,停顿片刻后,有了主意,“要不我们还是去旁边的会客间聊吧?"
      在关上门前,苏砚从长桌上取下丝绒袋中,拿下最大的瓷片装入袋中。
      她今天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自己的东西她可没打算等他告诉她再去拿。
      两人在沙发上窗后的阳光下坐着,鹧鸪斑纹路间浮现出一组微小的数字:TNM-1994-07。
      苏砚该是惊的:"C国国立博物馆的藏品编号格式。"
      "而且是1994年7月入藏的。"顾南知翻开笔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草图,"看这个,苏老当年记录的曜变天目纹路,和瓷片上的完全吻合。"
      苏砚的视线在笔记和瓷片间来回移动。祖父的草图旁写着"非民国物"三个字,墨迹比正文深得多,像是后来特意加注的。
      她慢慢坐的端正起来,太阳穴突突跳动,十五年来零碎的线索突然的有了方向。
      "松本集团的前身是战争时期的文物贩运组织。"顾南知突然说。他取出一张老照片推到她面前——
      一群C国军官站在仓库前,身后堆满木箱,其中一个箱子上赫然印着"苏氏珍藏"的朱文印章。
      照片边缘有个穿长衫的背影,模糊却熟悉。
      苏砚的喉咙发紧:"这是祖父?"
      "1943年,江城。那时他才二十出头,被强征去鉴定掠夺文物。"顾南知的声音低沉下来。
      "九十年代松本集团重组,专门收购战时流落海外的境内文物,然后……"
      "然后找专家做虚假鉴定,把真品说成赝品低价收购。"苏砚接上他的话,突然明白了拍卖会上那个建盏为何被故意错鉴。
      一切好像都有了源头。
      顾南知点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倒出来的资料让苏砚屏息——祖父的出入境记录、松本集团近二十年的拍卖清单、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面一个白发老者的背影让她心脏骤停。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伴随着一声叮的声音,她的问题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顾南知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
      他走到窗边低声交谈,苏砚趁机快速翻看资料。
      在最后一页,她发现一张C国国立博物馆的平面图,某个展厅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七月十五日闭馆维护"——正是昨天。
      窗外梧桐树上,一只乌鸦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
      苏砚抬头,看见顾南知背对着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
      表盘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异常的反光,她眯起眼,隐约看见表盘内侧似乎有极细小的刻字。
      "抱歉,临时有事。"顾南知挂断电话,转身时已经恢复平静,"我们刚才说到了哪里?"
      "你为什么对祖父的事这么了解?"苏砚直视他的眼睛,直接了当,"连父亲都不知道他参与过战时文物鉴定。"
      顾南知沉默片刻,肖市,他取出一只锦盒。
      掀开绸布,里面是一块残缺的钧瓷片,釉色如晚霞流淌。
      "1937年,肖市。"他的手指轻抚瓷片,"我祖父是故宫博物院的修复师,为保护这批钧瓷差点送命。后来他遇到一个年轻同行,那人冒险帮他藏起了最珍贵的几件。"
      苏砚看着瓷片边缘的编号,突然明白了:"是祖父?"
      "顾苏两家的渊源,比你想象的要深。"
      顾南知的声音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找了你五年,苏砚。”
      “从看到苏老笔记里提到'小砚最喜欢在釉料里偷偷加珍珠粉'那天起。"
      就像一把钥匙,这句话打开了苏砚冰冷记忆最深处的匣子。
      七岁那年,她偷偷往祖父的釉料罐里倒了自己磨的珍珠粉,结果毁了一件正在修复的官窑瓶。
      祖父没有责备,只是笑着说:"我们小砚有想法,但珍珠粉折射率太高..."
      铜铃再次响起,两人同时转头。
      早就料到了,门口站着的是博物馆保安,身后是三个穿西装的男人。
      苏砚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昨天拍卖会上耳后有疤的那个。
      她悄无声息的收起手下的一沓纸。
      遥远的:"顾先生,张馆长请您过去一趟。"
      保安的声音不太自然。
      顾南知迅速合上锦盒,对苏砚使了个眼色。她默契地将资料收进档案袋,塞进自己的手包。
      当西装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手边的茶杯恰好被碰到了。
      "都湿了!"茶水泼在月白旗袍上,苏砚赶紧地擦拭,哐当的声音也惹得室外干活的人进来了。
      苏砚顺势将档案袋藏进了废纸篓。
      "苏小姐受惊了。"顾南知递来手帕,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我送您出去。"
      穿过走廊时,苏砚感觉到西装男人的视线如刀般钉在她背上,紧紧的打量,不放过她。
      顾南知的手臂虚扶在她腰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在她耳边低语,"带上瓷片和我说的。"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砚确信是那三个人过来了。
      她挡开顾南知后,推门向侧门,由顾南知转身拦住追来的人,自己先走了。
      最后一瞥中,苏砚看见那个耳后有疤的男人正对着对讲机急促地说着什么。
      门外是熙攘的街道。
      苏砚快步混入人群,心跳如擂鼓。
      她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人,今天脱生又是有多庆幸。
      手包里,她只知道那片带有祖父印记的瓷片边缘正微微发烫,在她脚步不停中仿佛在不断回应她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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