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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拍卖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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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槌第三声即将落下时,苏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玻璃展柜里的宋代建盏正在经受最残酷的拍卖规则——流拍文物将被送回海外藏家手中。
鎏金裂纹在射灯下泛着冷光,盏底那抹鹧鸪斑分明是祖父笔记里提过的"曜变天目",此刻被鉴定为民国仿品。
"七百二十万第三次......"
她突然起身,旗袍盘扣刮倒了竞价牌。大厅里三百道目光聚过来。
前排那个始终没举牌的男人转过半张脸。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露出眼尾一颗朱砂痣。
"实物釉面存在虹彩效应。"苏砚的声音清泠如叩击汝窑,"可否用97倍显微镜重做拉曼光谱?"
拍卖师微笑凝固在脸上。
这本是走流程的慈善拍卖,谁也没想到真有行家在场。
台下开始骚动。
前排男人忽然举手:"我申请暂停。"
他起身时西装摆掠过苏砚手。
"顾先生?"拍卖师擦着冷汗,"您这是......"
"根据《文物保护法》第四十六条,存疑文物需要二次鉴定。"被称作顾先生的男人翻开黑色笔记本,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让苏砚想起砂纸打磨瓷胎的触感,"我是本次拍卖会的法律顾问顾南知,建议暂时撤拍。"
安保人员围上来,苏砚冲上展台。
左手小指旧伤开始抽痛,她不管不顾地举起手机:"盏壁折射率2.54,与南宋郊坛下官窑数据完全吻合!"
“还拍不拍啊……”
“这也会有问题,文物鉴定在造假吗?……”
这一时,人群哗然。
谁也没想到,慌乱中鎏金建盏突然从展台倾斜。
苏砚顾不上别的,扑过去接。
她和前面的那个展台隔得有点远,她从这边过去,肯定是来不及了。
檀香混着薄荷的气息扑面而来,男人向前走了几步,右手堪堪抓住盏沿。
果然还是这样!
瓷器坠地的脆响让整个大厅陷入死寂。
满地碎瓷间,苏砚指尖颤抖着拨开一片残片。
碎了!
胎骨断面露出细密的竹丝纹,这是宋代建窑特有的拉坯痕迹。
鎏金裂纹撒了满地。
苏砚单膝点地,残片在她掌心泛着幽光,"苏望山先生的修复日志里提过这个,你们想要弄清楚真伪,可以去找一找,或许可以得到一些证据。"
和她一起来的女人这时已经小跑到苏砚身边了,她为她包住渗血的手指,一边看腕表,一边说道:“你从国外专门回来,就是为这个?”
满地星芒中,苏砚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去看那个男人,似乎在看一位不速之客。
她才看清他的眼睛,虹膜边缘泛着奇异的青金色,如同经过窑变的钧瓷。
拍卖厅的灯光刺得苏砚眼睛发疼。
她跪在满地碎瓷间,耳边还回荡着那声清脆的碎裂声。
指尖触到一片带着鎏金裂纹的残片,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祖父最后一次抚摸她头发时的手温。
"小心。"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蹲下身时裤腿擦过苏砚的旗袍下摆,"瓷片边缘很锋利。"
苏砚没有抬头,心里难受又气。
她拨开几片较大的残片,内侧那个朱砂勾勒的印记越发清晰——是祖父的私章,一个变体的"苏"字,右下角缺了一笔,那是祖父特意设计的防伪标记。
"这件建盏..."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祖父经手过的。"
宋云的手顿了一下,她拾起一片带有鹧鸪斑纹的残片,对着灯光转动角度,虹彩在碎片表面流转。
"釉面下的气泡呈椭圆形排列,这是宋代建窑特有的烧制痕迹。"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民国仿品做不到这种程度。"
拍卖厅里的骚动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保安怎么还没来?”
“报警了吗?我们还是报警吧……”
“工作人员你们拍卖会还办不办下去了?大家都等着呢,这是谁呀……”
偶尔听见几声:“我们正在处理大家等一等,安静,不要慌。”
苏砚余光瞥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快速向他们走来,领头的那个耳后有一道疤。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瓷片,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苏小姐,我们需要谈谈。"顾南知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我现在需要……”苏砚眉目间有点不耐烦的转过头去,以为是这边的后勤工作人员,没想到是刚才前排的那个男人拉的他她。
顾南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动作自然地帮她站起身,同时不着痕迹地将几片关键残片收入西装内袋。
苏砚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
"保安!拦住他们!"拍卖师尖利的声音从展台另一侧传来。
男人嘴角微扬,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
他拉着苏砚快步走向侧门,在保安围过来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晃了晃。
"国际文物仲裁委员会特别调查员,"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官方而冷硬,"这件文物涉及跨国走私案,我们需要带走部分样本进行鉴定。"
“这、你们先等等,别走!”保安们摆出架势。
不过僵持不下间,一群人也面面相觑。
手下发问了:“哥,这还拦不拦啊?”
“我们领头的过来了没有?”
一个机灵的冒出头来:“没过来啊,要不我打个电话?”
顾南知手掏出口袋,镇定的说:“你们就是临时过来干三天的,还是别给自己没事找事了,你们应该也不想莫名其妙得罪人吧?”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你们放我们走,他们自会来找我的。”
打头的那个犹豫地看向前方一片狼藉的拍卖会。
趁这个空档,顾南知已经带着苏砚闪出了侧门。
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许多。
苏砚甩开顾南知的胳膊,因为力道大了点,砰的一声,顾南知后背紧贴向冰冷的墙面。
"你到底是谁?"苏砚又伸开单手把他往前径直推了一胳膊,警惕地问,"国际文物仲裁委员会根本没有'特别调查员'这个职位。"
顾南知轻笑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观察力不错,苏派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尾那颗朱砂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我是顾南知,苏博特聘文物鉴定顾问,也是你祖父最后一部专著《宋瓷鉴微》的整理者。"
《宋瓷鉴微》是祖父失踪前正在编写的著作,连她都没见过完整手稿。
这又是几秒钟之内编的谎言?
苏砚:“这是你一分钟之内的第二个谎言了吧?这位先生。”
男人不以为然:"三个月前,我在整理苏老笔记时发现了关于'曜变天目'的记载。"他从内袋取出那片带有鹧鸪斑的残片,"笔记中提到,这件建盏底部有他亲手刻的防伪标记,用的是金刚石笔,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
他转动瓷片,一道细如发丝的反光闪过。
苏砚凑近看。
“能看到吗?我们可以出去看。”因为灯光很昏暗,苏砚又靠近他,他伸手往前方指了指,有一条天光洒满的走廊。
苏砚收回身子。
果然在鹧鸪斑纹路间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山"字——祖父名字里的第二个字。
她喉头一下子梗住了。
苏砚不知道刚刚那一眼是否算确定,但她现下有满心的疑惑在心中回荡着,有什么在压抑着,她转向前方的走廊,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件文物怎么会……?"话说一半。
十五年前祖父C国参加学术交流,从此音讯全无,只留下一箱残缺的笔记和几件未完成的修复品。
没时间了,未尽的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是有一队人正往这边仓促赶来。
两人立刻断了任何交流,顾南知迅速将瓷片收好,拉着苏砚拐进一条员工通道。
"拍卖行背后是松本集团,"他边走边低声解释,"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们从C国家藏家手中收购了大量我国文物,其中不少来源可疑。"
通道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顾南知推开门,初夏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
"苏小姐,你刚才的行为很勇敢,但也很危险。"顾南知转身面对她,阳光透过巷子上方的晾衣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本集团不会轻易放过质疑他们鉴定结果的人。"
苏砚抬起下巴:"我不怕。那件建盏上有祖父的标记,说明他当年鉴定过这件文物。这可能是找到他下落的线索。"
时间紧迫,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巷口。
顾南知看了眼手表:"我的车到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苏老的事,明天上午十点,苏博古籍修复室见。"他递给她一张素白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苏砚没有接。
"凭什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