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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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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春景,院里的杏花开得繁。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淡粉色花瓣,飘落进一旁的绮窗。
金丝楠木床上的少女从梦魇中挣脱,猛然睁眼。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死在了她从小就向往的皇宫大殿之中。
可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屋内一片温馨静美的陈设。
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的闺房——江府的芳菲苑。
摸着还隐隐作痛的脖颈,一些零碎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闪现。
不对,那似乎不是梦。
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这是真的重生了。
“姑娘,沈府那边来人了,夫人唤咱快些过去。”
说话的是绿萝,是江归晚的贴身侍女,自幼时起便跟在她身边,对她一向是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上一世入了宫,她可谓是一把好手。替她解决了好些棘手的事,甚至在后来为舍命护她而死。
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想到这江归晚眼底竟也染上了几分悲凉。但好在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才能再次见到她。
久久不见其回应,绿萝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姑娘,姑娘?你能听到吗?”
“嗯,能听到。”
江归晚回神,淡淡应了句。
她自然知道。
沈家今日来无非是为了两家结亲之事。
这一年,她十七岁,为了祖上定下的娃娃亲,交两家之好。她被逼着要嫁给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屿。
前世她是极不愿意的,原因有二。
一是她要嫁的那沈家小公子沈屿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二是沈家虽为武将世家,却在沈老将军走后便开始走下坡路,家中男丁稀少,在朝局无立足之功,空有一副漂亮的驱壳,实则早已名存实亡。
那时的她为了躲避这桩婚事,也为了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选择嫁给了当朝三皇子晏栖迟,利用他一步一步登上高位,行差踏错。
如今想来,若是非要嫁人,嫁给沈屿到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虽说是个纨绔,沈家如今的势力也不比往昔,但胜在富足,家底丰厚。
嫁过去若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便也能安稳度日,或许就不会落得个被世人憎恶,惨死宫中的下场。
这次她不再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皇权,只想远离世俗纷争,好好活着,过安稳踏实的日子。
阳光漫过青瓦院墙时,江府厅堂外已被聘礼堆得满满当当。
最惹眼的当属院中央那对描金朱漆的樟箱。
铜锁扣上挂着大红绣球,箱盖半敞着,露出叠得齐整的上好浮光锦和软烟罗。还有几个箱子装的也都是些未曾见过的奇珍异玩,以及各式的专门差人打造的珠宝首饰。
这沈家还真是财大气粗,聘礼之事上这般舍得。
穿过前院,直入厅堂。
远远便瞧见,紫檀木太师椅稳稳落于高堂之上。
坐在上边的是江家当家主母,也是江归晚的生母裴锦素。
紧挨着右下一侧身穿石青色长袍的雍容华贵的妇人便是沈家大夫人秦蓉。
“阿晚,许久未见,真是出落得愈发娇俏灵动了。”
“沈夫人谬赞了,小女蒲柳之姿,怎担得起这般夸赞。”
江归晚欠身行礼,面带一缕得体的微笑。
秦蓉那是越看越满意,欣喜之色毫不遮掩。
“温婉谦逊,大方得体,屿儿能得阿晚这样一贤媳,是我们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话锋一转,望着江归晚却又长叹一口气。
眼角的细纹随着这声叹息舒展又拢起,眉目间也染上一股莫名的忧愁。
“只恨我那犬子不挣气,没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光耀我沈家门楣。若是我夫君还在,两个孩子的婚事也早该有了着落。都怪我是个没能耐的,没能替他打理好沈家……”
眼里噙着盈盈的泪花,怕是下一秒便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沈将军早早就撒手人寰,夫人一人照料整个沈家,将沈屿几个孩子拉扯长大已是不易。他岂会怪你,又凭何怪你?”
裴锦素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指尖轻叩着案几边缘,目光落在那套汝窑天青釉色茶具上。待侍女斟满茶汤,她才缓缓抬腕接过。
一个眼神示意,侍女立马懂事的给秦蓉杯中也添上热茶。
“这是御赐的上好顾渚紫笋,口感醇香浓厚,沈夫人尝尝,暖暖身子吧。”
意识到自己失态,秦氏慌忙抹泪。
“对不住了江夫人,是我失态了。”
“无妨。”
裴锦素淡淡一笑,随后才浅浅啜了一口热茶。
秦蓉也端起茶盏,细细品味。
喝到一半,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连忙放下茶盏。
“一时上头,竟忘了正事。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婚期。我先前也找人算过了,下月初八是个好时日,不如将屿儿和阿晚的婚期定在那日可好?江夫人,你觉得如何?”
裴锦素端茶的手顿住,轻抬眼皮扫了眼秦氏。
满不在乎。
“都可以,你订就好。”
随即又自顾自品起了茶。
秦蓉一时语塞,只好转头问江归晚。
“阿晚觉得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的婚事全凭母亲做主,自当过问她的意见。”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裴锦素。
她这是真打算嫁了?
对此裴锦素也感到意外,毕竟前些时日她还闹腾着死活不肯嫁,怎么今日就突然转性了?
望着江归晚,裴锦素只觉得她令人捉摸不透,比往日里更多了份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不知道又在筹算着些什么。
碍于旁人,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质问。
只道“沈夫人既已择好了吉日,那便定下吧。”
秦蓉满眼笑意地望向江归晚,欣喜道“阿婉啊,你放心。我沈家必会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绝不亏待于你。”
“承蒙夫人厚爱,小女只盼两家顺遂,不负长辈美意。”
秦蓉激动地拉过江归晚的手,紧紧握住。
“阿晚愿嫁给我儿,我沈家感激不尽。那混小子日后若是敢欺负你,你定要告诉我,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秦蓉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些讨好意味,生怕她这个“沈家准儿媳”跑了似的。
江归晚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以作礼貌的回应。
“时辰也不早了,沈夫人留下来同我们一道用膳吧。”
裴锦素终于放下手中的茶,开口道。
只是神色淡漠,语气稍显生硬,并不热情。
“不了,不了。家中事务繁杂,我还需尽早回去,就不叨扰了。”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强留夫人了。今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若得闲暇,务必再来府上坐坐。”
裴锦素面上带着一抹不自然的假笑,眼神里暗藏着的更多的是敷衍和不耐烦,说的也都是些违心的客套话。
对她的热情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哪里的话,多谢江夫人今日招待,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裴锦素随即起身,对着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春寒,替我送送沈夫人。”
“是。”
秦蓉自然是读懂了这道逐客令,带着沈家一行人跟着春寒识趣的离开了。
待到众人散去,裴锦素叫住欲要离开的江归晚。
“站住,许你走了吗?”
江归晚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
“怎么了?母亲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你当真愿意嫁去那沈家?之前不是寻死觅活都不肯吗?”
她没有抬头看她,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像冰棱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冷又脆。
“这不是正和你意吗?让我嫁给沈屿那个废人,嫁得离你离江家远些,无权再和江映梨争。
再者,我若是不嫁,便是毁了祖上与沈家的情谊,让江家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这罪人我可不做。”
上一世嫁给晏栖迟后,她便鲜少回过江家,到死都没去看裴锦素一眼。
对于母爱,她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
“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竟也会为江家考虑了吗?”
裴锦素讥笑几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厌恶。
重来一世,她对她的恨意依然不减,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她也无力再去阻止些什么。
“母亲真是说笑了,身为江家嫡长女不为江家考虑,还能为谁人考虑?”
这句话似乎是触碰到了裴锦素不可说的逆鳞,让她心底燃起一团怒火。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盏被重重地砸到地上,瓷片瞬间炸开,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得四处都是。
裴锦素眼底盛满怒意,情绪也跟着瞬间失控。
“你是怎么好意思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的?江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竟出了你这么个祸害,你怎么不淹死在海里,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告诉你,要嫁去沈家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别再耍什么心眼子,妄图得到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熟悉的恨意席卷全身。
像是被人用密密麻麻的银针猛地扎进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很疼很疼,但却怎么都叫不出声来,只能任凭它疯狂的往外渗着血。
可能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十月怀胎的亲骨肉能说得出的话。
这样的痛明明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可为什么还是会天真的对她抱有一丝期待?
有些东西不论重来多少次,似乎都无法改变。
争吵片刻后,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保持沉默,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春寒的一声。
“夫人,大姑娘,膳食已备好,请移步膳房。”
才将这份沉默给打破。
“知道了,退下吧。”裴锦素冷冷开口。
思绪渐渐被拉回,江归晚也不再理会她们,默不作声离开了厅堂。
江府大门外的一辆奢华马车内。
“夫人,您为准备这聘礼忙前忙后,可算是将整个府上最好的珍宝都送了去,那裴氏不领情也便罢了,竟还给您摆脸子,分明就是没有把我们沈家放在眼里。
还有,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对这个女儿的婚事并不上心,由此可见两人不和的传言是真的,您为何还要执意让屿公子娶她?”
跟着秦蓉的老嬷嬷忍不住道。
秦蓉也不见刚才那般讨好的模样,顿时黑下脸来。
“你这老婆子也跟我快几十年了吧?何时变得这般蠢笨了?
连这都想不明白。只要我的屿儿娶了那江归晚,我们也算是攀上了江家这层关系。再怎么说江归晚都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嫡女,屿儿日后入官场多的是地方需要她爹的帮衬。
况且,日后我沈家若是真遇了难,他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同日后那源源不断的利比起来,区区这点聘礼又算得了什么?不论从何处着想,我们短时日都不能也不敢同她们撕破脸。”
“夫人教训的是,是老奴太过愚笨了,不曾想过这些。”
“罢了罢了,快些回府吧。屿儿今日去了何处?”
秦蓉靠着软椅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老嬷嬷暗暗瞟了眼她,似乎是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好半晌,才道。
“屿公子今日许是去了城西那家醉春楼。”
她抬眼,露出底下瓷片般的冷硬,以及眼底那丝斜斜挑起来的厉色。
眼角那几道松弛的褶皱猛地绷紧,像浸了水的棉纸骤然被攥紧。
“都快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成天往那花柳之地里跑。将我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你们为何不拦着点他?
“老奴这拦了也拦不住啊。”
老嬷嬷面对主子这突来的怒意有些无奈道。
“罢了,我自己生的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吗?定是他叫你们瞒着我的。”
“夫人您消消气,屿公子相较于以前已经成长了不少,前日还说希望您不要因为他太过操劳。
今日去那醉春楼定是被人蛊惑的。”
“我这一身的毛病都是他给气出来的,如何叫我不操劳?他不去给我四处惹祸都已算是最好。看来给他订这一门亲是不会错的,需得要一人替我好好管教下他。
行了,你也莫要再为他开脱了。马上掉头去醉春楼,把他给我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