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宫变
玄 ...
-
玄霄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荡,叮叮当当混杂着淅沥的雨声。
像是在为谁谱写一曲悲鸣的哀歌。
军队甲叶擦过回廊的声响由远及近,铁刃划破雨幕的寒光,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雀群。
金碧辉煌的玄霄大殿内。
晏如澈身着寒光铁甲,来势汹汹。
一柄寒剑直直架在女人白皙的脖颈处,细小的血珠顺着刀锋凹线缓缓渗出。
“皇嫂可真是好手段,也不知给我皇兄服了些什么厉害的药,竟让他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愈加严重。”
女人一袭暗金玄袍端坐于高堂之上,面不显半点怯色,语气淡然不惊。
“成王未得召见擅自回京,该当何罪?”
“我若是再不回来,这大雍恐怕是要易主了。不过没关系,既然皇兄病重,那就由臣弟替他代掌江山吧。”
“成王怕不是一路颠波,有些糊涂了,新帝已立,怎可让成王你操这番心。”
“本王可在此提醒你,这大雍的江山姓晏,不姓江。新帝身上流的是否我晏家血你当是心知肚明!”
江归晚轻笑,毫不掩饰那快要溢出眼眸的野心。
“你可别忘了,这大雍有近一半的江山可都是我江家先祖打下的。这些年我江家兢兢业业为大雍献出的力也不曾少过你晏家半分。
这皇位你晏家坐得我江家如何就坐不得?”
“江归晚,我敬你,唤你一声皇嫂,但你也别太蹬鼻子上脸。事到如今了竟还敢叫嚣!也不看看你的命现在掌握在谁的手上?”
晏如澈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尽显得意,语气很快却又轻柔下来带着些威胁。
“这刀剑最是无情,皇嫂你啊可得小心些。”
江归晚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所以,成王殿下今日是要反了吗?”
闻言,晏如澈也不再伪装,彻底撕破面皮,暴露出那颗觊觎已久,勃勃的野心。
“交出国玺,本王可念在皇兄的份上饶你不死。否则你今日休想活着离开玄霄殿。”
江归晚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决绝,一字一句道
“哀家若是不愿呢?”
语毕,只感觉架在脖颈间的那把利剑贴近皮肤,力道又重了几分,那清晰的痛感传入大脑神经。若是再用一分力,她便会成为剑下亡魂。
“好一个不愿,你以为就此本王便拿你没有了办法吗?”
喉间溢出的气音混着低笑,尾音故意拖得又长又黏,像毒蛇吐信时掠过皮肤的湿冷。
“将他带上来。”
只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身着华服约莫六岁的稚童上来。
那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叫嚷着“朕是大雍的皇帝!你们如此欺负朕,若是让朕的母后知道了她绝不会轻饶你们!”
江归晚见到那孩子心头也不由得一紧,好似千万只蚂蚁爬过,带着些抓心挠肺的刺痛感。
“母后,母后救我!”
那孩子见到江归晚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挣扎着想要朝着她奔去。
却被晏如澈一把揪住领子,重重的扯回到地上。
小皇帝哪里见过这场面,“哇”的一声,吓得大哭起来。
那哭声响彻整个大殿,惹得晏如澈心生厌烦。
揪住他的头发,恶狠狠的警告“闭嘴,再叫杀了你。”
面色阴沉,没有半点耐心。
“晏如澈,你抓他来此做什么?”
江归晚眼底终于浮现一丝惊慌。
但伏起的情绪却又很快被抚平,就好像一块石头跌入水中荡起浅浅的波澜后便归于平静。
“你既然知晓他并非哀家亲身,不过是哀家行使权力的工具,一个心智不熟的孩童而已又何必为难?”
“哦?皇嫂你这是承认了本王的这位名义上的‘小侄子’可没资格坐上这把龙椅。”
晏如澈脸上浮现一抹坏笑。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拔剑便捅向那孩子,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片刻,鲜红的血色便浸透了衣裳,那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晕散开来,钻入鼻腔。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留了,可不能让一个杂种玷污了这把龙椅。”
面对如此场面,就算是心硬如石的她也有几分动容了,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晏如澈你这畜生!竟连一个六岁的孩童都不肯放过!”
“彼此彼此,你以为你又算得上什么清白好人么?若不是你将他拉入局,今日他又怎会死在本王的剑下?
江归晚,你得看清,你我才是同路人。”
晏如澈缓步走上前,拨开架在江归晚颈间的利剑,指尖轻柔地抚摸她坠在两侧的轻晃着的金色步摇。
下一秒,却又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快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
似乎是被面前人这张妖艳的面孔所吸引,手中的力道有所收敛。
“唇红齿白,肤若凝脂。这样看来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皇兄愿为你虚设六宫。
顿了顿,良久,才继续道。
“交出国玺,本王可饶你不死,赏你个贱妾的身份侍奉在本王左右,共享这一世荣华。”
一个狡黠的笑容在脸上展开,随后又在她耳侧轻轻附上一句。
“本王可比那个病秧子强上太多。”
“无耻之徒,那日哀家就不该心慈手软只将你贬去南疆,应该将你碎尸万段才好!”
“说到这,还真得感谢皇嫂你啊,不仅替本王扫除了皇兄这一大障碍,还让本王有机会结识南疆皇族,打了今日这一场漂亮的翻身之仗。”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任由指甲嵌入掌心。此刻,她是极为后悔的。
机关算尽,却唯独算漏了这一步。
当初只以为夺了他的太子之位卸他兵权,将他流放关外,便可以绝后患。
到底是小瞧他了,以为只是一只被剪断爪牙的小兽,无权无势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不料他却暗地里勾结南疆,私营军马,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来。
如今这回旋镖不偏不倚飞回到自己身上,撞碎她的胫骨,令她苦不堪言。
这就是恶人还需恶人磨吗?
她为这皇权争斗了一生,为了一己之欲不择手段辜负过太多人。如今登上高位也不过花信年华,要将这倾尽心血得来的一切拱手让人,叫她怎能甘心?
纵然如此,可命已成定局。造成今日局面终归是她作茧自缚。
“怎么不继续叫嚣了?你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有一道朱漆殿门,大门敞开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殿外已是人间炼狱。
今夜,无数人的生命被吞噬在这片黑暗之中。
她明白她也终将会走向那里,堕入无间阎罗。
大势已去,无处可逃。
“你在等本王那连剑都握不了的废物皇兄来救你吗?别忘了,他如今遭遇的一切可都是拜你所赐,他恨不得你去死,又怎会来救你?”
晏如澈一脸讥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是啊,都是拜她所赐。
提起晏栖迟,确实算是她这短短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人了。
她十七岁设计嫁给他,做他的煜王妃,二十岁利用他登上后位,此后又因害怕他夺权,给他下药,将他软禁起来日日折磨。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应该会和心爱之人相守余生,过得很幸福吧。
不觉间眼角淌过一行热泪,顺着下颌线坠落,在华服上晕开一道道浅浅的痕。
这是一滴悔恨的泪,若有来生,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还他自由与幸福。
江归晚抬眸,眼底晕染上一层宁折不屈的坚定。
“你个疯子,这场权力斗争的大戏里我是输了,但你也绝不会赢。
想要拿到国玺,永远都不可能!”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想死,那本王就送你下地狱见阎罗可好?”
大抵是气急了,晏如澈利落地拔起剑,作势便要杀了她。
可还未等对方动手,她便硬着骨气毫不犹豫地撞上了那柄寒剑。
锋利的刃撞上脖颈,划开雪色皮肤。
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腥甜,血珠如红玛瑙般飞溅开来。
痛感麻木了全身,很快便一头栽倒在地。
她目光死死地瞪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按压着那翻涌着血红的脖子,一点一点挤出那几个字来。
“我……自食恶……果,你亦……离死不远……了……”
烈火舔舐着宫墙,血腥味裹着浓烟呛入喉间,她才终于从垂帘听政半生的权梦里,彻底醒悟。
她是江归晚,大雍最狠戾的太后。
这一生,她踩着鲜血登极,握着权柄杀人,为了那把龙椅上的荣光,她谁都敢利用,谁都敢舍弃。
算计过骨肉血亲,玩弄过朝臣人心,也……糟蹋过一颗掏心掏肺待她的真心。
“晏……栖迟……”
直到死,她才敢念出这个名字。
她利用他的温柔,借他的手扫清政敌,借他的眼蒙蔽天下,待她坐稳太后之位,便头也不回地将他推入深渊。
她以为他无足轻重,以为皇权才是她毕生所求,以为这世间万物,皆可被她掌控。
如今方晓,她错了。
一切都错了。
错得离谱。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记忆也开始跑起马灯。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曾在寒夜里为她披过的衣,想起他为她挡下的暗箭,想起他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目光。
那些美好细腻的,难以忘却的,悲伤到极致的,在脑海里飞速流逝,被冲淡。
人就是这样,在拥有的时候不珍惜,非等到失去了才开始后悔。
望着这满目疮痍的宫殿,她才真正明白——她输了。
输了一颗炙热真诚待她的心。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她想睁眼看清那人的面容。
可不论她如何努力,却始终撑不起一点力气。只能任凭眼眸沉沉地合上,就这么静静的睡去……
烬安元年。
大雍最年轻的太后——江归晚。于成王宫变之中薨逝,享年二十四岁。
这个被不可一世心狠手辣的“妖后”掌权统治的时代也终归是落下了帷幕。
善恶终有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报应碾去了最后的一丝傲骨,聪明了一世,到头来竟将自己推入了万丈深渊,锁进了那贪欲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浑沌之中。
江归晚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好轻好轻,好像一片轻柔的羽毛随风之势缓缓坠落。
她终于有了点力气睁开眼,瞧见的却是茫茫的一片黑。
心腔里的心脏像是失了控的鼓点,撞得肋骨生疼。
这一刻,她所有的轻狂与傲慢不复存在,有的只是对未知恐惧的无限放大。
她真的要死了吗?
倘若时光能回溯,一切能重来,上天愿许她一次再来的机会。
她一定不要再做那太后,贪念那皇权。
如果可以,她愿意舍弃万里江山。
不求权,不求势,不求君临天下。
只求神佛能够渡她。
可江归晚,一生作恶,双手染血,无情无义……
这世间神佛慈悲,又岂会渡她这种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