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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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告诉我们：‘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1]。我们所爱之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但她的灵魂在主的怀中得享安息。愿主赐下平安，使我们在泪水之中仍能仰望那永恒的应许。阿门。”
十字架悬垂于后，牧师站在讲台上，念着他已经念过无数次的悼词。而覆盖着白布的棺木就停放在圣坛前。白百合和白菊花簇拥着棺木，再后面，棕色的长凳上坐着身着黑衣的家属们。他们后面，是来参加葬礼的邻居、同学、亲友……
在这个小社区里，几乎没有相互不认识的人。
大多数人惋惜一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就此消散，连具全尸都没有留下。
而坐在第一排的，死者的哥哥，他本应该是最为悲伤的人之一。但是实际上，他的道德良心正因为现在进行的事情备受煎熬。
有两个因素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地表现出悲伤。
第一，他知道“死者”其实并没有死去。相反，她此时正坐在家里的屋顶上，摇头晃脑地看这边的热闹呢。
第二，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听到“死者”声音的。
她在说：“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家伙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他？为什么他哭的这么伤心？哦，还有第五排最右边那个家伙，我记得以前在学校她经常和我不对付，现在怎么一副她亲姐姐死了的表情？”
她已经叽叽喳喳一早上了。
“……第二排的那个领巾搭配的有问题……棺材旁边的花数量不对啊？百合比菊花多了两朵……啊，那个牧师的悼词是不是每次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克拉克想喊，消停点吧！但在台上牧师还在用沉重悲痛的语气念着悼词的时候，他实在不好做出除了严肃以外的表情。
他坐立难安地动了一下。
而当牧师的悼词结束，他的折磨才真正开始。
他作为家属之一，需要上台发言，分享“死者”生前的点滴故事与美德。
先不说死者其实没死这件事，也不说死者身上没有什么基督教所公认的那几种美德。
对他来说，站在教堂里，对着一屋子虔诚而悲痛的信众撒谎，实在是件难事。
他在欺骗他们。说谎，让他们相信一件错误的事，赚取他们本不该给予的悲伤。这是玩弄他人感情，这是错误的。
“……凡说谎话的，他们的身就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这是第二次的死。”[2]
而将他置于此种处境的那个人，还在他耳边背默《圣经》。
“很惊讶么？”她问，“我可是上过周末神学课的。”
她说的是教堂学校。玛莎在她九岁的时候让他们去过，她只去过半次，因为那课上一半她就要把教堂给拆了。克拉克倒是多上了一段时间。
“哦克拉克。”在玛莎讲完，他终于要上台前，她有点漫不经心地说，“你在有什么心理压力？”
“环顾一下四周，”她说，而他正走过她的棺木，“你猜这里真正信仰着上帝的到底有多少人？也许有一半。那真正了解我的有几个？三个，而他们都知道我没有死。”
他走上讲台，转身。
底下，并不大的教堂乌压压坐着几十号人。
“那些现在掉眼泪的，都不是在为我而哭。比如说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家伙，他在哭的是一个美好外壳的逝去。他看我就是一个他的艳丽想象，他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在自我感动。而第五排最右边那个，她哭的是自己。她如何确保仁慈且平等的上帝下次不会将如此厄运降到她身上？”
有人在哭，有人在神游。而几岁的孩童只睁着乌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她还在说：“还有第六排那个，你还记得他么？那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上次在更衣室差一点就要和我打起来了，现在不也在家人的要求下穿的人模人样的来教堂了么。”
安静一下吧。克拉克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嗅到空气里漂浮着蜡烛和淡淡的花香，展开早就写好的稿子。
他以他三年的新闻学课程保证，这篇稿子从文法结构遣词造句上来说肯定是合格的，但其他方面，他就有些拿不准了。
他想全情投入去写，但她就在他旁边，比谁都活泛。这让他一时很难进入到一种正确的写作情绪里。而且他知道他们这是在欺骗与伪造，这也让他有些游移不定。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也是自己唯一能为她写这段话的机会了。他想让她在世俗的意义上得到一个完整、完美的葬礼，哪怕她自己都不在意。
阳光透过彩窗投下。
他清清嗓子，开口。
“有谁是真的为我哭的呢？克拉克，我已经见过了。那次魔法师事件，你是真正为我哭的。”
克拉克一顿。
“他们对我都不重要。只有你把别人看得如此之重。你看着他们，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你能看到他们潜在的需求，看到他们未说出口的‘帮帮我’。但他们看你，只是一个活着的名字，看我也就是一个死了的名字。”
克拉克没搭理她。
他接上停顿前的话，继续说她是个要强的人。从小到大，祈使句是她最爱说的，而情态动词则被她扔到了地球外面。她不说帮我、谢谢，取而代之的是我需要你做、你过来。
然后她突然“哈！”了一声。
克拉克吓了一跳。
“我刚刚突然想通了一点，克拉克。”
什么？克拉克无声地问。
“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你才是更不像人类的那一个。”
克拉克再次顿住了。
台下众人体谅，认为他是因为这段悼词百感交集而不得不停顿来缓解情绪。
而他实际上在无声地说——啊？
“想想看，克拉克。如果把我们的力量随便给一个普通人，你说他是会更像我还是更像你？”
……克拉克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低头，有点机械地念着稿子。稿子写到，她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被无数人喜欢、模仿。
“当然是更像我。”
“谁会在拥有这样的力量后，所想所做的全都是帮助他人？哦，有的人可能会装一装，为了赞誉去帮帮其他人，但那就和把剩饭喂给流浪狗一样，是施舍。等他不想装了，那就是他大开杀戒的时候。”
“还有的人从开始就不会装。他会什么都不在意，想干什么干什么，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恶名？谁在意呢。”
克拉克的稿子念到了她独立、强大，不为外界言语所动摇。
“克拉克，你道德上的完美其实是你最不像人类的一点。”
“不。”他说，“不，我们都不是完美的。”
他接着说下去，“我知道在我之前的描述里，她听起来就像一个人人羡慕的模范。漂亮、厉害、强大，非常完美。但我们实际上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乖孩子，好学生。”
“我听到过许多人对她的评价，说她目中无人，说她蛮横。也许今天在场的一些人依然这样记得她，对着她的棺木在心里念着不屑的评价。但‘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3]。我们没有人是完美的。你不是，我不是，她也不是。”
“然而，正如保罗所说：‘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4]。爱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加完美。我们对她多些爱，我们便相善一步；而她对我们多些爱，她便相善一步。”
“……我很确定你稿子上写的不是这个。你稿子上写的是‘今天我站在这里缅怀……’”
“这并不是我的稿子里写的内容。”克拉克抬起头，看着虚空中某一处。
“但这两天里我想了很多。关于死亡，关于分别……谁都不愿意面对这些话题，但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阻止的。我们不愿意失去她，但当我们不得不的时候，我希望她能知道，我们爱着你。”
台下响起掌声。
他走下台，手指擦过棺木。
牧师再次上台，带领大家唱起了颂诗。
再之后，棺木就要下葬了。
因为没有找到“遗体”，棺木里只放了几件衣服。抬棺的六个人里，最前面的两个是乔纳森和克拉克。
他们抬起棺木，穿过门廊，走过草地，经过拱门，停在墓地里。
沉默了一会的“死者”这个时候说：“给我留个白手套。”
克拉克：啊？
下葬的习俗是，抬棺的人都要穿戴白手套，在棺木下葬后，要把白手套脱下来，与棺木一起长眠地下，是对死者的一种留恋与祝福。
“你把白手套留在地下我也收不到祝福啊。”死者说，“想让我知道‘你们爱着我’，那不因该把代表祝福的这些白手套给真正的我么？”
“再说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参加一次自己的葬礼的。哪怕是我，也想留个纪念。”
克拉克：………
救命啊，他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对“死者”大不敬的事情来！
“超级速度啊，超级速度。没人看得见的。”
克拉克的良心在谴责他。
但在激烈地谴责下，他还是在棺木下土之后，用别人看不见的速度把一只手套揣进了兜里。
“我要两只！”
快闭嘴吧！
克拉克瞪空气。
他无声地挪动嘴唇。
“你应该严肃一点，这是葬礼。”
“我都没有选择躺进棺木里然后等晚上cos耶稣给他们来个‘复活’，我已经很严肃了。”
克拉克：………
这个时候宾客们已经接连上前开始献花了。
他抢在她开始吐槽这些花之前无声地说：不准说这些花！
“你的保护欲已经蔓延到植物上了么！？”
克拉克不想和她说话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和玛莎乔纳森回到家里，今日被纪念的“死者”正在悠哉游哉。
乔纳森被玛莎拉走了，克拉克走到她面前。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她眨眨眼：“你知道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接下来要干什么都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吧？”
“不，但是……”
“想知道我要干什么你就自己来找。”她有些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不会想不劳而获吧？那肯定是不行的。”
她指了指已经被拖到地面上来的那个长相奇怪的飞船，又指指之后面的房子。
“你去和玛莎他们说我走了。”
她说完，拉上那个飞船，消失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葬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