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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甲银枪 旦日,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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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日,便是帝君太昊在紫曜宫大宴四海宾客的日子了。
紫曜宫,这座传闻中的玉京皇城,建于玉京北面的玄云山巅,山势峻峭如龙脊,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界缥缈。宫殿依山势层层而建,远远望去,殿宇琼楼若浮于云端,晨昏之际,紫光穿雾而出,映得宫阙如梦似幻。松柏苍苍,古藤缠绕朱栏玉阶,山风吹过,殿铃轻鸣,如仙人低吟。玄云山最高处,设有神坛,名曰“昊天台”,登台远望,云海翻涌、天光浩渺。传说中常有神鸟鸣于坛上,仙光掠于云间,非帝王、神使不可登临。而历代太元的帝君,都是在这神坛上羽化登仙的。
传说中太元天朝的开国帝君扶光,乃是仙人下凡,秉承了天上神仙的意志,来到中原,创建了太元天朝。在扶光执掌玉京,成为天朝帝君之前,中原经历了百年大旱,饿殍遍野,亲人相食,路边白骨累累,犹如人间地狱一般。扶光诞生之时,天忽降百年未遇之甘霖,中原大地上生机重现。而扶光正是下凡拯救苍生的神仙。之后历代的太元帝君,皆是通神之人,肉身消弭之时,便是飞升成仙之日。
因此三百年来,太元百姓一提到紫曜宫中的帝君,便纷纷顶礼膜拜。历任帝君都十分仁慈,普渡众生,让所有中原的穷苦百姓重获新生,拯救了无数的无辜生命。
赤炎对太元天朝的传说了如指掌,阿若从小便在赤炎口中听了无数遍这个故事。然而她并不相信,总觉得赤炎在夸夸其谈,故弄玄虚。后来她问了父亲这个故事的真假,父亲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清楚。
父亲告诉她,他去玉京进贡之时,曾问街边的普通商贩百姓关于太元帝君的故事,那些百姓听着帝君的名号,纷纷北向而跪,三拜九叩,口中不停地道:“帝君乃至九天下凡的神仙,怎可妄议!怎可妄议!”
阿若听了父亲的话,也有些糊涂了:这么多天子脚下的人也深信不疑,莫非真是如此?
不过说那帝君让所有中原的百姓重获新生,这话她是不信的。像昨夜偷她钱袋的小贼,他连买个包子填肚子的钱都没有,哪来的新生?
紫曜宫高踞玄云山上,玄云山脚下有玉阶直通皇宫,从山脚到山腰,足有五百阶之多。每五十阶便有一队哨卫把守着,重重设防,密不透风。从山下往上望,紫曜宫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似是仙境降临人间。
来自各国的王公贵族和使者,要面见天朝帝君,都要走过这五百级玉阶,无一例外。体弱多病者走到半途就走不动了,那便见不到帝君的面了。
阿若提着裙子,跟在父亲身后。她的身后跟着赤炎、银霜、白灵、苍螭,幽黎五名侍卫,还有几十名带着贡品的南越使者。今日进宫面见帝君,乃是不得了的大事,她穿上了自己的紫羽长衣,这件深紫和月白相间的纱裙,行走间轻纱随风而舞,是她最爱的一件衣裙。但是走到半山腰,她的汗水就把衣领打湿了。
赤炎嘟囔: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待客之道?
阿若横了他一眼,让他莫要乱说。赤炎只得噤声。
一行人登了五百级的玉阶,终于来到了紫曜宫的正殿前。
正殿殿门高九丈,阔十二丈,为沉香古木所制,门上鎏金镂刻一轮大日图腾,周围环绕三百六十五枚小星象符号,象征“太元历”。门两侧立有镇殿神像——左为青铜应龙,右为白玉玄龟,相传可震退邪祟。殿体高挑,檐牙飞翘,斗拱层层嵌套,四角悬有金铃,风过时声如龙吟凤啼。
阿若看这正殿气势恢弘,心下忍不住赞叹太元匠工巧夺天工的手艺。
她随着父亲步入正殿,远远见那神衹一般的帝君太昊高坐于宝座之上,显得威严无比。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六十上下的老头,慈眉善目,美须飘然。与一般的王者不同,这太昊帝君虽然高坐在这云端大殿的宝座上,却让人顿生亲切之感。
南宫湛一行人双手交叉,向帝君行礼。
帝君摆手笑道:“免礼了。南越王远道而来,辛苦了。赶紧入座罢。”
他看见南宫湛身后身着紫纱裙的少女,奇道:“这位姑娘是何人,上次爱卿来时怎没见到?”
南宫湛拱手道:“此乃小女,名唤做南宫葳若,年方十六,生性有些顽劣,此次便带她上京来见见世面,一睹天颜。”
阿若忙行礼道:“小女南宫葳若见过帝君!”
帝君抚须笑道:“如此甚好!本君听说南越公主貌美非常,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阿若道:“帝君谬赞了。我们南越的女子,可不只有美貌这一个长处呢!”
南宫湛暗地扯了一下女儿的裙角,示意她别乱搭话。他深知自己将女儿宠得无法无天,使得阿若做事说话都由着性子来,但是这里是紫曜宫,不比得南越。刚刚在驿馆出发之时,他便再次叮嘱阿若,千万不能由着性子说话做事。
帝君见阿若天真烂漫,说话也跟中原的女子大不相同,十分有趣,便问道:“哦?那这位小公主倒是说说,南越的女子与我们中原的女子有何不同?”
南宫湛忙道:“小女第一次离开南越,不懂中原的礼数,胡言乱语,还请帝君见谅。”
帝君哈哈大笑,道:“我看你这爱女倒是个真性情的女子,率真可爱,哪会是胡言乱语呢?”他转向阿若道:“公主可说与我们大殿上的中原男儿听听,我想在座各位都没去过南越,也没见过南越的女子,想必也是十分好奇的。”
阿若没想自己一时嘴快,引来了这帝君的追问,她瞥了父亲一眼,见父亲一脸严肃,心下不禁有些懊恼。
她道:“我们南越的女子,会武功,善射箭,有话直说,不像中原女子那般弯弯绕绕。”
帝君笑道:“是么?那倒确实是不同。”
底下有一人道:“公主说南越的女子会武功,中原的男子也擅武,不知道对上我们中原的男儿,可能分个胜负?”
说罢,众人大笑。
帝君喝道:“开阳莫胡说!”
众人这才噤声。
阿若听出这群太元的臣子话中的不屑和讽刺之意,心下有些愠怒,道:“这位公子乃是中原男儿,看来也是擅长武艺之辈了,不知可否与我们南越的女子比试一二?”
南宫湛喝道:“阿若,不可妄言!”
帝君却笑道:“我看公主这提议倒是不错。我听说南宫爱卿麾下有五大高手,合称南荒五绝,随爱卿行走,不离左右,想必今日也都到场了?”
南宫湛道:“我麾下五位侍卫,确实有点小本事,但是说是南荒五绝,却是不敢当。”
太昊帝君口中的南荒五绝,说的正是赤炎、银霜、白灵、苍螭、幽黎五大护卫。此五人天赋异禀、武功高强,在南越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
南宫湛却暗自心惊,他从没让五名护卫在外人面前露出真本事来,而太昊却能说出南荒五绝的名号来,可见对自己身边人的情况十分了然。
只听帝君道:“今日大宴,若是太元南越两族勇士能比武助兴,让中原男儿领教一下南越勇士的风采,岂不是更加精彩?不过得是点到为止。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应和。
他转向刚刚说话的开阳,道:“开阳,你既然第一个开口,便由你来迎战南越的女勇士罢。”
开阳也是太元十武将之一,善使双锏。他为人高傲轻薄,自是没把南越女子放在眼中。当下从席间起身,让属下取来双锏,道:“俗话说,好男不欺女。我们中原的男儿,可不会欺负弱女子。要比武可以,叫你们南越的勇士出来比!”
阿若叫道:“将军还没见识南越女子的功夫,怎能说出欺负二字呢?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她看向银霜,低声道:“你照常出招,我来帮你找他破绽!”
银霜会意出列,拱手对这开阳道:“将军承让了!”
开阳见这女子高束发尾,一袭银衣,做男子装扮,手持长剑,英姿飒爽,心下不禁赞叹。但是嘴上却说:“小姑娘,本将军让你十招!”
银霜横剑道:“无须你让!”她手腕一抖,持剑上前便刺,只见那剑光如柳絮飞舞,霎时间寒芒四射。
银霜速度奇快,忽左忽右,忽远忽近,身法轻灵、步步生风,但是开阳毕竟名列十武将之一,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身形奇稳,操着双锏左格右挡,竟一一避开了银霜的眼花缭乱的剑招。银霜拼身形灵活和速度,毕竟比较耗费体力,若是一旦体力不支,漏出破绽,便容易被对手趁虚而入。
阿若立于宫阶之侧,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过招,忽轻声道:“银霜,刺他左肩!”
银霜心神领会,倏地一击回身,继而身形斜转,剑尖一抖,骤然低扫而起,直往他左肩刺去!
开阳见银霜的攻势,左肩往后缩。
阿若叫道:“快换招!”
银霜剑尖还没刺到,忽然右手一松,那剑光一晃,剑炳便换在她的左手中,剑尖正好抵在开阳的咽喉处。
一招定胜负。
在座中原群将面如肝色,不过几十回合,开阳便败在了一个南越女子的手中,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大殿上一时沉默无言,此时帝君拍手笑道:“好!好一个南越的女勇士!好一个南越公主!快赏!”
一旁赤炎和众使节听了帝君的话,这才抑制不住激动之情,纷纷喝起彩来。
南宫湛向阿若使了个眼色,示意阿若不可太过出头,阿若忙拱手道:“帝君过奖了。我们也是侥幸,才赢了这位开阳将军。”
帝君道:“此事乃是开阳失礼在先,就当给他个教训就是了。”
忽有左首一人说道:“帝君所言极是。此事乃是我们诸位将军失礼在先,理应给南越王、南越公主赔个不是才是,这比武之事,还是到此为止为好。”
阿若看向左首那说话的人,看那人身着褐色长袍,看起来不过三十几的年纪,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透出超乎年龄的沉稳。那人面容有些苍白,身形清瘦,眉目间甚至透着几分病态,一双狭长的黑眸更显得他深不可测。
阿若观人极准,此人她打眼一瞧,便知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忽然在座一位银袍将军站起来,叫道:“崔公何出此言?开阳的话却有不妥,但是今日我中原武将败在南越女子的剑下,却不能这么就算了!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世人嘲笑我天朝无人?”
他对南越王道:“既然南越王手下这位女勇士已经败我一员大将,那便让南荒五绝的另一位来与我天枢比试比试!”
南越使者中转出一个身着黑袍、肌肤奇白的女子,手持双剑,正是麾下白灵。
白灵道:“天枢将军要比试,便让我来领教高招!”
天枢笑道:“正好!正好!”他唰地拔剑出鞘,那长剑足有一人高,剑身猛然扫来,白灵不避不闪,只侧身半步,持剑一挑,竟将其化力卸走,身形未动分毫!
天枢怒喝,连出三招,枪影如暴雨倾盆,直逼银霜前胸。
白灵剑势变幻,反手转腕,一式“落雁穿林”虚中带实,贴着对方剑身绕过,寒芒直指天枢将军咽喉!
天枢的长剑雷霆万钧,但是却略显笨重,他见白灵刺来,持剑格挡,堪堪避开,却已露出破绽。
阿若反应奇快,在场边低语:“他刚才重心偏右,脚步沉滞,白灵,绕左腿!”
白灵眼神微动,手腕一转,剑尖虚晃而下,忽地一敛,剑柄飞转,一击正中天枢膝弯,劲力透骨!
天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膝盖发麻,险些跪了下去。身子晃了晃,才站稳了脚跟,但是神色已有些狼狈。而白灵一招又至,直往他胸前刺去,将天枢逼得连连后退。
他格住白灵的双剑,怒视阿若,叫道:“公主深谙武道,在一旁指点,胜之不武!”
白灵道:“无须公主指点,我们自决胜负!”
她话音刚落,身形一闪,横移一步,天枢举剑扫她下盘,白灵骤然跃起,脚尖轻点天枢长剑剑面,如林中飞鸟般轻盈,抬腿往他脸上扫去。天枢往后一避,这一避,白灵剑尖已抵在他的胸前。
正殿中的众将此时的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两名天朝将军,竟都败在南越女子的剑下,这传将出去,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南宫湛在一旁眉头紧锁。五名护卫武功高强,鲜有外露的时候。但是今日在这紫曜宫中,将南越武士的实力都使将出来,并非是一件好事。
他观察着宝座上的帝君,见帝君脸色如常,谈笑风生,似乎这等让众人都觉得丢面子的事,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阿若早觉得不妥,只是这天朝的将军上来就要打,也不问答应不答应,落得如此结果,双方都难以收场。
左首那褐袍男子忽然举杯道:“南越勇士,当真名不虚传!崔某擅自敬勇士一杯!还请南越王、公主和众勇士入座,一同观舞如何?”
此言明显便是给了双方台阶下了,虽然今日天朝众将大大损了面子,但是再比下去也不是办法。
一旁开阳忽然叫道:“帝君,既然已经比了两场,再比一场,凑个整不是挺好!我等武功不高,抵不过南越的勇士。何不让玄商将军上殿,让南越的勇士也见见我天朝一等一大将的风采?”
帝君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悦,复又恢复如常。他刚要开口,忽然殿外有人高呼:“玄商将军到!”
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殿外。
只见殿外一身材高大的将军身披金甲,手执银枪,缓步走入殿中,宛如天神降临。
南越众使待看清了来者的面貌,心下暗暗惊呼赞叹。这天神般的将军身姿挺拔,英俊不凡,金甲银枪,似不是凡尘中人。
而阿若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玄商将军,不正是昨夜那个白袍公子么!
她惊愕之后便是一阵狂喜,从昨夜至今日,她都懊恼至极,只道从此便见不到那白袍公子了。没想到上苍好似跟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这困扰了她整整一夜的难题,竟然在这紫曜宫的正殿上迎刃而解,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来他是太元天朝赫赫有名的玄商将军,如此一来,她又何愁无处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