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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贱丫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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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丫独自在厢房里等了许久,木门终于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方才领她进门的青衣丫鬟,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墨色锦缎、面容肃穆的嬷嬷。二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丫鬟皱着眉低声道:“这批丫头里,就属她最瘦了,怕是身子骨弱。”
被称作刘嬷嬷的妇人目光沉沉,扫过贱丫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沉稳:“今年多大了?”
贱丫被两人抓得有些发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地回:“五……五岁。”
“五岁,年龄倒是刚刚合适。”刘嬷嬷点点头,目光又落向她的双手——那是一双全然不符五岁孩童的手,指腹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指节处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龟裂,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的,想来定是个手脚麻利、能吃苦的。她当即抬眼吩咐丫鬟,“品相也过得去,行了,去把张医师请进来看看。”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长衫、背着药箱的医师走了进来,他抬手搭上贱丫的手腕,指尖微凉,片刻后便收回手,在纸上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刘嬷嬷。刘嬷嬷扫过一眼,便摆了摆手:“行,那就留下吧。”
“名字叫什么?”
“贱丫。”
刘嬷嬷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她的名字,交给旁边的丫鬟。
“再誊抄一份,然后把这份交给刘统领。”
贱丫,此刻还未察觉这场“相看”背后的算计,只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心里还惦念着爹爹,想着什么时候李二才会来接她,带她回村里,再看看镇上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她丝毫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在李二接过管家递来的十两银子时,被彻底卖掉,那道朱红大门,便是她与往日生活的分割线。
青衣丫鬟领着李二去前院管家处领了钱,李二捏着沉甸甸的银子,眉开眼笑,看都没看,就在死契上按了手印,歪歪扭扭的写了——李二。连一句过问贱丫的话都没有,转身便匆匆离开了这座宅院,仿佛甩掉了一个累赘,只留贱丫孤零零地待在厢房。没过多久,丫鬟便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对她说:“跟我走。”
贱丫乖乖跟上,以为是要带她去见爹爹,可跟着丫鬟穿过几道回廊,却走到了宅院的后门。门口立着一个身着玄衣、脸上戴着面具的男人,身形挺拔,周身散着冷冽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丫鬟将贱丫往男人身前一推,把那张纸递给他,低声说了句“人交给你了”,便转身快步离去,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面具男人一言不发,只抬手对着贱丫比了个“上车”的手势。不远处停着一辆无牌无号的黑色马车,车帘紧闭,看着便透着几分诡异。贱丫被男人的气势慑住,不敢反抗,只能慢吞吞地爬上马车。掀开车帘的瞬间,她便看到车里还坐着许多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最小的看着不过四岁,最大的也才六七岁,个个都低着头,眼里满是惶恐,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贱丫的心头,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回不去了,爹爹不要她了。被抛弃的害怕,离家的惶恐,还有对未知的恐惧,瞬间将这个五岁的孩子包裹,压得她胸口发闷,脑袋发胀。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车板上,悄无声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唇,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马车里有人小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又过了片刻,陆续有其他丫鬟将几个女孩送来,马车里的人越来越多,待最后一个女孩上车后,面具男人拍了拍车身,便纵身跳上马车车头,扬鞭一挥,马车便轱辘辘地动了起来,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厢里的女孩们的哭声也慢慢低了下去,一个个眼皮发沉,昏昏欲睡,最后皆歪倒在车厢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贱丫睡得昏天黑地,等她再次醒来时,是被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吵醒的。腹中的饥饿感阵阵袭来,疼得她皱起眉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马车还在行驶,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耳边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又凄厉,贱丫揉了揉眼睛,心里想,大概是到夜里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瘦弱的身子,生怕吵醒身旁熟睡的女孩们,小手悄悄伸到车帘边,轻轻掀开一角,探出头去。外面是黑漆漆的夜晚,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唯有马车车头挂着的两盏马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她们正行驶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树影在马灯的光影里摇曳不定,像张牙舞爪的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进去。”
一道冰冷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贱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脑袋,撞在车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抬眼望去,只见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正靠在马车外侧的扶手上,面具的眼缝里,正透着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男人心中满是疑惑,方才他在暗格里点燃的迷烟,是按正常剂量调配的,足以让这些孩童昏睡至目的地,可这个丫头,居然中途醒了过来,实在不一般。
贱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悻悻地缩回车厢角落,不敢再乱动,只是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可她连一口水都喝不到。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许是迷烟的余效未散,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不知不觉间,又再次睡着了,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连梦境都没有,只有沉沉的虚无。
伴着夜色,马车悄悄驶进一处城外的秘林处。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听到车外传来两道低沉的对话声,夹杂着马车停下的声响。
“你用了多大的药量?怎么她们都还没醒?”一道粗哑的男声问道,带着几分不耐烦。
“本来用的是正常药量,半路上有个丫头居然醒了,我又加了一点。别废话了,赶紧过来搭把手,把她们弄进去。”这是那个面具男人的声音,依旧冰冷。
话音刚落,贱丫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被人用胳膊拦腰扛了起来,她的脑袋朝下,血液倒流,晕得她想吐。
再醒来,贱丫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缓了许久,才终于能勉强撑起身子,靠在石墙上。她所在的这间石屋,是用青石板搭成的,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硬邦邦的,冰冷刺骨。屋里还躺着其他几个女孩,都还在昏睡,嘴角甚至流着口水,毫无察觉。
又过了片刻,石屋的门被推开,一道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两个身着玄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正是那个面具男人。另一个男人看到醒着的贱丫,挑了挑眉,笑道:“呦,居然醒了一个,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中途醒过来的丫头吧?倒是有点意思。”
“你先带她过去吧,好歹有一个人醒着,也好有个交代。我在这里守着,一会把剩下的人都带过去。”面具男人淡淡开口。
“你一个人搞得定吗?这还有十几个丫头呢。”
“可以。”面具男人言简意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那行,我先带她去见齐老。”男人说着,便走到贱丫面前,弯腰将她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猫似的,丝毫不在意她的挣扎。贱丫的身子瘦弱,在男人手中轻如鸿毛,她拼命挥舞着小手小脚,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却根本撼动不了男人分毫。
男人提着她,穿过一道道曲折的石巷,最终停在一间稍大的石屋前,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屋子,正中央的石桌后,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虽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腰背挺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一双眼睛却格外犀利,如鹰隼一般,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暗卫营中负责挑选资质的齐老。
“齐老,人带过来了。”男人将贱丫放在地上,对着齐老拱了拱手,又道,“这批孩子里,就醒了她一个,这丫头好像有点不一样,一样的迷药,她中途就醒了一次,又补了一次药量,结果还是她第一个醒过来,您看看她的资质如何。”
齐老抬眼,目光落在贱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虽瘦弱不堪,脸色苍白,可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心中便多了几分兴趣。他抬手对着贱丫招了招手,沉声道:“丫头,过来,把手放上来。”
贱丫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只能慢吞吞地走到石桌前,将小小的手掌放在冰冷的石桌上。齐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仔细探查着她的脉象。
他又细细把了一次脉,这才缓缓开口:“这丫头的血流速度比一般人快上数倍,药效入体后,散得也快,自然醒得早。不仅如此,她体内的各个器官都比寻常孩童活跃得多,筋骨通透,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就是身子骨太弱,缺了些营养,好生养养,定是个可塑之才。”
旁人不知,张医师的第一次把脉,不过是看这些孩子是否身体健康,无隐疾顽症;而齐老的这一次把脉,才是真正的筛选,看的是根骨与资质,唯有资质上乘者,才有资格留在暗卫营,其余者,皆会被暗中处理。
“多谢齐老指点。”男人闻言,心中一喜,又道,“那我先带她去训练场了,让虎教头先看着。”
齐老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男人再次将贱丫提起来,转身走出石屋,朝着暗卫营的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建在暗卫营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平地,周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弓、弩,一应俱全,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场地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雄伟的男人,虎背熊腰,一身黑色劲装,将结实的肌肉勾勒得淋漓尽致,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更添几分凶戾,正是暗卫营的教头,人称虎教头。
虎教头见男人只带了一个孩子过来,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就来了一个?其余的人呢?”
男人连忙上前,低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虎教头听完,目光便落在了贱丫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眼中带着几分嫌弃:“倒是醒得早,就是有点太瘦了,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有多说,哪怕只有一个,也先练练看。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然泛起鱼肚白,再过片刻,天就要亮了,他也懒得再等,对着男人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守着吧,我先会会这个丫头片子。”
男人应声退下,训练场里,便只剩下虎教头与贱丫两人。虎教头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散开,如同下山的猛虎,压迫得贱丫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过来。”虎教头沉声喝道,声音如洪钟一般,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贱丫被他的气势慑住,愣了一瞬,不敢耽搁,连忙小步跑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虎教头看着她瘦弱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看你这身子骨,先练体力吧。绕着训练场跑十圈,跑完了,能吃饭。”
他指了指训练场周围的青石跑道,一圈下来,足有百丈,十圈,便是千丈。这对一个常年食不果腹、瘦弱不堪的五岁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贱丫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她不知道百丈是多远,也不知道十圈要跑多久,可她听到了“吃饭”两个字。腹中的饥饿感再次袭来,疼得她直不起腰,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这个五岁的孩子,咬了咬唇,点了点头,迈动了瘦弱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