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恋爱我是真的谈不上吗》席安衾暖

9、清清楚楚

　　一直以来，每次上课，她的精神都会很紧绷，否则就会完不成作业，在考试上失败，那些老师不考虑学生能不能学会，他们要求学生必须学会，起码要在作业和考试上及格。

　　虽说，老师们是在传授知识，但她总感觉自己头脑中的活性物质一直被压榨，记忆力和理解力一直在经受考验，人类积攒了几千年的智慧并没有让她变得更聪明，反而更加沉重了。因为是学院委员会规定的基础课程，它们的必要性是不言自明的，她没有质疑的权利，只能予取予求，她一直学得很艰辛。

　　第二学年的第一学期，她选择了一门其他院系的开放课，这类课程可以作为通选课计入学分，她选择这门课是因为它的时间刚好可以和其它专业课错开，又是在周二和周四下午，不用早起，况且她周二和周四晚上都没课，像是平白多赚了一天假期。

　　这门课程的名字叫《儒家思想史与中国社会》。

　　前三节课，她上得很艰难。辛谛把前三节课用来讲述这门课的重要性，她能感觉到他在批判某些社会现实和学派之争，但她根本无法联系到具体的事实，因而也就无从理解那些概念。

　　她试图把老师在课堂上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去最近的食堂吃一碗面，路过亮着灯的体育场，去图书馆慢慢反刍。她感觉老师所在的世界是一个极其抽象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存在某些纠缠，关于东方和西方、真理和理想、理性和实践。
　　不过，辛迪并不要求他们全部掌握他说的内容。

　　他并没有在课堂上留下互动时间，不逼着学生回答问题或提出问题，尽管他允许学生们课后同他交流，也安排了办公室时间。

　　铃声一响，他会立马宣布“下课”，他没有其他老师惯有的焦虑感，没有必须在某个节点前完成的进度，要么就是他已经游刃有余。

　　他本人似乎非常自足，他为这门课程准备了许多阅读材料，建议学生们阅读以加强理解，但只要求学生就其中的三篇材料写读书笔记，相较于每周都有课后作业的化学课、物理课，每周都要写的实验报告，这门课的要求实在宽松得可以。

　　他每次掏出来的厚厚的讲稿，又让她感觉他没有在敷衍。他的眼神总是停留在纸上，但是间或出现的停顿让人感觉他一直在思考，他的语气往往能很明显地表现出对某种现象的愤怒，对某位先哲的欣赏，以及未能将某个观点透彻拆解清晰表达时的急躁。

　　她听到旁边的人在聊天，据说辛谛没有结过婚，但经常换女朋友。

　　一个学期以来，有些知识被她放进了记忆深处，等待考试周的时候翻出来应付差事，有些知识和影像却时不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突然和过去的某个片段连接起来，使得她进入一个绮丽的世界，延伸出无限的想象。无数不相干的片段像万花筒一样，在棱镜和光线的作用下，忽而连接，又忽而分离，像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万年。

　　某些曾经的疑惑突然不再困扰她了，她感觉自己逐渐脱去了混沌的外壳，洗去了尘垢，一种可能叫做灵魂的物质感到了震动。

　　或许并非辛谛初衷，她感觉自己在《儒家思想史与中国社会》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说明书。

　　阿九谈恋爱之后，有好几周的时间，她们经常吵架。

　　那个时候，阿九做了非常多的努力，约三个人一起打牌、爬山，想让男生和她也成为朋友。

　　这个逆天而行的程度无异于逼着姬发和纣王做朋友。

　　纣王和姬发争的是帝位，她和男生的矛盾归根到底也是位置之争，相处之中的几乎每一个细节都会可以发展为争执的焦点。

　　例如，吃饭时阿九和谁坐在一起、选了谁推荐的餐厅、点了谁爱吃的菜、打牌时和谁配合更默契、谈起了谁更感兴趣的话题……

　　翻阅她和阿九的聊天记录，她曾经毫不客气的质问，“叫我来吹冷风，就是为了听你们两个聊天吗？”，也曾经口不择言“以后别叫我出来了，你看你今天多尴尬”。

　　后来阿九累了，让她做她喜欢做的事情。如果这句话出自父母之口，她不知道会多开心，但出自阿九之口，只会让她怒不可遏。是谁不让她做她喜欢的事情？是那个男生。阿九有功夫说这句话，不如先把那个男生解决掉。

　　再后来，她也累了，她说以后不会吵了，也不会争了，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好了。

　　但糊里糊涂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课上着上着，她突然找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家庭都是构成国家最基本的单位，家人父子、夫妇兄弟是最基本的关系，朋友则位于九族之外。按照传统的丧服制度，夫妻之间的制服是最重的齐衰期，朋友甚至无需亲自奔丧。

　　直到最近，家庭的地位被动摇，朋友的地位开始上升。离婚和分手已经是家常便饭，谁也不知道现在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会在什么时候消失。而朋友，能够产生灵魂共鸣的朋友，已经成长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敢于挑战传统中家庭的地位。

　　阿九不是独自一个人在苦恼，她面临的是一个人人都可能面临的普遍问题：朋友和恋人在争夺离她最近的位子。

　　那段时间，失去位置的她气急败坏地要找一个对象，逼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她责怪过男生，也怪罪过阿九。

　　她把自己的分析，写成作业，发给阿九看。

　　阿九说，“当时我们三个人都表现得像个小孩子。”

　　她回道，“最后还是我识大局，退了一步”，而后，她想了想，有点不甘地问道，“你觉得只能是我退吗？”

　　阿九回道，“你没有在这份报告里，提出解决办法。”

　　阿九这句话一直困扰着她。

　　她自己很满意的一份社会调查作业，被当事人质疑了。

　　直到她五一放假回家，了解到了家族内的一段往事。

　　她这一辈子最早的记忆，就是骑着学步车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客厅和厨房之间有一个将近三厘米高的台阶，她那个时候会用双手把学步车拎起来上台阶去厨房里找妈妈，因为这件事，小时候她总被家人说是大力士。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时候爸爸没有稳定的工作，一直在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她骑着学步车到处晃的那栋房子是大伯帮忙建起来的。

　　父亲初中毕业后，不愿意读书，很有主意地说要学木工，将来当木匠。奶奶便帮他找了个亲戚做学徒，师傅答应每月付一点工钱，年底统一结算。十六岁的父亲用他麻秆一样的身子，顶着烈日，扛了好几个月的木头，锯了好几个月的木材。

　　同年秋天，大伯结婚，要打一套家具，奶奶做主就在师傅家打，师傅和奶奶一合计，用父亲这几个月的工资顶了家具钱。

　　后来，父亲没继续当学徒了，自己开始找别的营生，遇到了母亲，他们两个结婚的时候，父亲并无多少积蓄。是大伯借钱给父亲，这栋房子才盖起来。之后大伯又给父亲介绍生意，父亲慢慢地把借大伯的钱还清。
　　论语中有一个故事，叶公对孔子说，“我们家乡有一个直率坦白的人，他父亲偷了羊，他便告发父亲。”孔子说，“我们家乡直率坦白的人不一样，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直率坦白就在这里面了。”

　　儒家说的一家人，其实就是一个人。

　　爸爸和大伯这辈子都会是一家人了，不是名义上的一家人，而是命运纠缠在一起，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她不得不承认，她只是在快乐的时候，把阿九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阿九谈了恋爱，她就把阿九从自己身上割下来了，阿九是阿九，她是她，两个人之间是零和博弈，只能有一个输家和一个赢家。

　　很奇怪，她当时明明愿意把自己大半的身家借给阿九，为什么非要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真的是一个笨蛋糊涂鬼。

　　一切都源于当时她不知道可以这么做，源于她的懵懂无知。现在她知道了。

　　如果是现在的她，绝不会那么固执要争出个高下。

　　人和人可以纠缠很多年，这是她和阿九相识的第五个年头，她们还会有很多年可以玩。

　　父亲的这段往事，除了解决关于阿九的困惑，还带给她一个新的发现——规则并不那么重要。

　　父亲生活的那个年代，大家不懂权利和义务，人和人的交往靠的是心里的不忍和不安。曾经，她觉得父亲那辈处于一个神奇的时代，事情乱得像一团浆糊，动辄就踩进坑里，尤其是钱财方面的事情风险很大，而今觉得如果人人都会因为不忍伤害别人而约束自己的行为，世界也就没这么多风险，进而也不需要这么多规则了。

　　规则是为了让人们对自己和他人的行为有稳定预期，如果世界上的人全都有仁有义，那么无需规则，这个目标也可以实现。

　　她难以置信，两千年前的人竟然可以发展出这种理论，而随后两千年没有哪个人彻底跳出或否定这个理论，这个理论就像磐石一样稳稳地立在这块黄土地上。

　　她曾经听到不少这样的论断，儒学只和读书人有关系，只是读书人的自娱自乐。像她爸、她大伯这样的人，一定没读过四书五经，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按照儒学的某些精神来行事。儒学探讨的本来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事情，它讨论的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子贡问，“博施济众”是不是仁。孔子说，岂止是仁，已经是圣了。广泛的救济他人，并不是孔子所希望人们追求的“仁”，这个要求太高了，需要人们有资源、有运气，仁不需要，仁是心里一种微妙的感受。看到别人受苦而感觉不忍不安，因此愿意出一份力帮帮他，就是仁。

　　她认真端详镜中的自己，面庞宽厚，身型敦实，没有能混迹于风月场的优雅身姿，没有能窥探宇宙运行规律的锐利眼神，没有清风道骨超凡脱俗的潜力，她的归宿应该就在这里了。

　　在凡尘俗世里当一个好人。

　　既然这是件顺应本性的事情，应当不会很难。

　　她只需做顺应自己本性的事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