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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麻麻痒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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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那三年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但她在大二这年的冬天,却无法回忆起来当时的心境,有多少是渴望,多少是不舍,多少是兴奋,多少是担忧。
班里组织了第一次同学聚会,她觉得自己参与的不是缅怀过往的纪念会,而是一场成年人的庆祝仪式。
人生三大乐事在这场仪式中一一实现,人们首先祝贺复读的学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方向,至此班上每个人都走上了自己要走的路,然后展示自己不再空荡荡的钱包,每个人都无需经历向父母要钱的窘迫,最后庆祝他们分道扬镳却情谊依旧,微时的情谊像金子般宝贵,经得起火烧水浸。
路在脚下。
钱在手中。
朋友在身旁。
这些建立在空洞的幻想之上的仪式,让她感觉十分反感,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些仪式极尽矫饰造作之所能。
她并不能确定面前是否有悬崖。
她总是觉得东西很贵。
她的身边空荡荡的。
如果说这场聚会有什么唯一值得称道的内容,就是她察觉到了时光覆在她眼前的轻纱。
她无法回忆起自己高中时期的模样,却在一添、小南、二甲身上找到了某些碎片。
一添不像以往那么沉默了,但一如既往的冷漠。他说出的话里面,只有常识,没有细节,似乎他只是某种不甚成熟的人工智能。人们问他在Z市过得怎么样,他说了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事情,青石桥多,烧烤好吃。有人继续问,哪家店好吃,让他推荐一下,他说社区的烧烤店都好吃。
小南比以前还爱耍赖。敬酒的时候,别人好不容易喝完一杯酒,他说这杯酒不是他亲自倒的,做不得数。有的人喝高兴了,大喊大叫,还不让桌上的其他人开口,以为是自己是西楚霸王,小南也惯着他,陪他大喝大笑。
二甲竟然变得忧伤了许多。他一直都不说话,也没有笑,甚至没有吃多少东西。她问,这些菜是不是合他的胃口,他缓缓摇了摇头。
实际上,自从开始上那门课,她就控制不住地去评判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个人是善是恶,是好是坏,是美是丑,是有仁有义,还是不仁不义。她认为,一个人再有钱、再有权、再有才,如果不仁不义,终其一生都会被灰尘蒙住双眼,无法发觉自己作为人的真正的光芒。
她的人生一直都被判官包围,一添决定她是否觉有魅力,学长学姐决定她是否是个好苗子,老师决定她是否是个好学生,如今这判官终于轮到她来当了。她很乐意沉醉在当判官的感觉之中,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缺失。
她感觉不到一添身上的情绪流露。他应该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毕竟他看起来有一种游刃有余、不喜不悲的腔调。
如果在现场做个调查,一定有人觉得他很优雅,像中世纪的宫廷贵族,穿着修身双排扣燕尾装,脚踩黑得发亮的马靴,目不斜视穿过宴会厅,站在女主人身边,弯腰侧身做出尊敬的模样,微微露出笑意表达自己的认可。
她想,这不是优雅,这是漠然。
她很讨厌漠然,漠然是一种不该在世界上存在的情绪,它应该被放进魔盒,沉入见不到天光的海底深处。
他的五感已经变得闭塞。他大概已经遗失了为挽回某个女生而逃课的记忆,那是他最鲜活的时刻。他见到应该喜爱的事物而不喜爱,见到应该讨厌的事物而不讨厌,就像一个端庄的人偶。她认为人偶是上帝和魔鬼都无暇顾及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雕塑般的人,她忍不住要看他、观察他,想从抽动的嘴角、低垂的眼神辨别出他可能的喜好。
这一欲念好似没有由来,似乎是某种在亿万年前侵入血液的病毒突然发作。
这一欲念并不汹涌,也谈不上磅礴,像是从地下传来的魔鬼的笑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挠人心扉,却又突然消失不见。
她清晰地感觉到,她现在对一添的情感与一年前、两年前都不同,之前或许存在一种名为爱的情愫,现在没有了。
之前,她想要他幸福。在她的幻想中,一添总是幸福的。如果在某次幻想中,她声势很盛,咄咄逼人要压一添一头,让一添尴尬,她就会很愧疚。
小南像她一样,找到了自己的导师,正在进行拙劣的模仿和实践,她不相信这些将餐桌氛围托向高潮的调侃是他的原创。他把自己看作剧目中的某个角色,酒精是他的道具,此外,他随时会从桌上拉一个或几个人加入这场表演,其他人则是观众。她能察觉到,在某些时刻,他们这些观众没有表现出他预想中的反应,他有些无措。他还不是一个厚脸皮的人,还不是一个成熟的表演艺术家。
她有些希望小南就此停下成长的脚步,但是她知道小南只会成长得比她更快,她前行的脚步缓慢游移,小南却拥有某种活力,他生活在一片肥沃的土壤之中,可以像野草一样迅速铺满草地。
二甲似乎有许多难以言说的苦衷,她不曾听到过什么传闻,好像二甲和当初的她一样,也逐渐和同学们都断绝了联系。
她仿佛在二甲身上看到了去年的自己,还没找到让自己感到安全的栖息地,一直在漂泊。
这次聚会,她本不想来的,一年多没有联系,同学之间已经变得陌生,同窗情谊并没有深刻到,能够瞬间填平时间造成的沟壑。
不以感情为基础的社交,可以想见会让人多么无措。
她来是因为辛谛。她知道,辛谛不会同意她的想法。辛谛认为,情是可以通过礼唤起的,当一个人身处某项仪式之中时,便会产生某种该有的感情。
她对这场宴会没有好感,但她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每个人都栩栩如生。
虽然她喜欢当判官,但她不觉得人都要长成一个样子,都要走一条路。人的悲剧性和神圣性就在于此,人们只能走自己要走的路。没有模板,所以人们有可能坠入深渊,这是悲剧性之所在,
没有哪条路可以被复制,所以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是神圣性之所在。
有一本书叫《没有个性的人》,幸好它是一本书,如果世界上存在一幅画叫《没有个性的人》,她不知道这幅画会有多无聊。
事实证明辛谛是对的,现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有些痒痒的,她对自己当初的勇敢很满意。
她好奇二甲是依靠什么支撑自己来到这里,他看起来很适合隐居。她不好直接提问“你为什么来这里”,正常来说不到场才需要找借口。
在全桌敬酒的时候,她特意用自己的杯子去碰二甲的杯子。
散场之后,她问二甲,“你打算怎么回去?”
“我走来的。”
她是骑电瓶车来的,但是她回道,“我也是,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二甲点头。
“我们一起走回去吧。”
北方的冬天很冷,西北风刮得人脑门生疼,尽管她裹了厚厚的羽绒服,却还是感觉有风从脖颈处灌进去,钻进后背里。
二甲说道,“今天阿九没过来。”
“嗯,她没回来,还在外地。”
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段沉默。
“你们还经常联系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她感觉耳畔传来一阵悦耳的铃铛声,就像是C市古城城楼上的风铃。
她先道,“有联系,但不是很多。”
“我前几天刚回来,刚好是下雪那天。”
她记得那场雪。天空酝酿了很久,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天多,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开始飘雪,是稀稀疏疏的小雪花。她感觉这阵雪难成气候,就睡觉去了,等到六点醒来,天完全黑了,雪还在下,还下得很大,竟然积了大约三厘米厚。雪在灯光下飞舞,雪和雨不同,它们会轻功,舞得无声无息,又格外动人。
那天晚上,她盯着窗外看了许久,房内的灯光照亮了窗外那一框的雪花,游经她窗前的雪花,转着转着就飘走了,她逐渐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雪花作为雪花的一生并不长,被她房间灯光照亮的时刻更是短暂,留不住。
“今晚饭菜还可以,我本来以为这种办酒席的地方都烧不出好菜。”
“是吗?我胃不太好。”
“噢,胃不好是要多注意。”
她不想挑起会让他难过的话题,但行走在二十岁年轻人的世界里,处处都可能踩中悲伤的事情,他可能是被分手了,也可能是被不及格了,还可能是被孤立了。
二甲说道,“今天晚上……”
她说道,“自从毕业,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
又是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自从阿九有了男朋友之后,她想了很多,但一直不曾对别人说起,她希望二甲愿意聊聊这些事情。
阿九开朗又果断,早在火车站的那次重逢,她就该意识到的,她和阿九的尺寸并不匹配,阿九是柔软的圆,她是像海胆一样不规则的尖锐物,那半年的时间里,她被阿九罩住了,感觉不到那些尖锐的棱角,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和自己完美契合的那根肋骨。但这只是幻想,当圆盘移开后,她那些丑陋的尖角又会暴露出来。
她想,尖角和尖角才是最般配的,只有尖角能插入尖角造成的缝隙,只有尖角不嫌弃尖角的锋利。
她站在镜子面前审视自己,她是有些怪的,眼珠很黑,笑起来很不自然,她手腕手指的关节还算粗壮,也有明显突出的小腹,她谈不上鬼气森森,但也不是能健步行走在阳光下的人。
她不是坏人,她愿意做好事,愿意照顾他人,见不得有人受欺负,但是她在情感这件事情上,似乎有些缺陷,尽管有时候能装得像模像样的。
二甲叹气道,“是啊。”
“但是我还记得你喜欢梅西,喜欢吃炒饭和饺子,不喜欢喝饮料。”
二甲笑了起来,声音快活了许多,“哈哈哈哈哈我当时是那个样子吗?我都记不清了。你是很好胜的那种学生,每次排名下降,就挑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当蘑菇,很少和人说话,直到排名升回来。”
听着二甲对她的印象,她有点想笑,原来高中时期,她就表现得有些怪异和孤僻。
她坚持道,“我既然能升回来,说明我当时的方法是有用的。”
“是吗?但你当时成绩的波动在正常范围,不是因为努力或没有努力,只是运气好或差。”
她顺着二甲道,“那你不提醒我?就看着我去角落当蘑菇啊?”
“主要我感觉你每次去角落,就变得很沉稳,虽然有点呆哈哈哈。”
她转移话题道,“你今天在饭桌上,都没怎么说话。”
“你也是啊。”
“我话一直都很少啊。”
“我也是啊。”
“你?你话少?哦,怪不得你当时不提醒我,原来是因为你话少。”
二甲笑了,否认道,“没有啦。”
“不讲了,我快到家了。”
二甲站住,问道,“什么?你不先送我回家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
“行吧,天有点冷,就不用你送我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联系了。”
“好啊,先加个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