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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孤单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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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一轮驱动的航船容易搁浅。
性格不良、没有魅力的人,孤单是她的唯一宿命。
要她说,阿九的男朋友除了一副皮囊,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动机,这男的声音、动作总是黏糊糊,没骨头似的,八爪鱼看起来都比他有力气。
他年份比阿九小,有时候会叫阿九姐姐,要她说,阿九该叫他妹妹。
她问阿九看上他什么了,阿九说有一次,他主动拉了她的手,后来她就总是对他念念不忘。
她怀疑阿九被那个男的夺舍了,在还没有确立关系之前,这难道不是叫做非礼吗?
阿九说,等到她也被男人牵手的那天,她就会懂了。
她懂个屁。
退一万步讲,如果是喜欢肢体接触,可以只停留在肢体接触的阶段,凭什么要因此而成为恋人?阿九完全可以在周一到周五的晚上和他牵手拥抱睡觉,把周末的时间留给她。
在她看来,这个男的并不有趣,他除了叫阿九“宝宝”的时候会让她无语到发笑,再没有能逗乐她的时候。
他对生活也没有感知,风铃声和装修声对他而言没有区别。那天他们三个人在古城,她说要录一段风铃声,他问道,“你们能听出来这是什么调吗?我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闭着眼睛,边听边说,“你闭上眼睛听听看,有没有轻快的溪水、摇篮、月光之类的感觉。”
“好像是有点,但声音太急促了,你录这个干嘛?”
就这样一个男人,把她挤走了,是阿九做出的决策。
从牵手到恋人,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所谓的爱情,那爱情到底是什么?
爱情是不是只是人类欲望的遮羞布,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人类把欲望变神圣,人类总是很希望靠近神圣和伟大的事物。
明明在最原始、最自然的状态里人类是可以随意□□的,爱这个词讲的是奉献,指父母为了保护幼崽而和外来者打斗、自愿与幼崽分享食物的那种感情,一种利他的感情。
而现在,爱情变成了偶像剧或网络小说里面常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且仅有一个答案。彼此相爱,就要建立契约,做出承诺——对方在自己心里是第一位。爱发展为占有,发展为对其他感情的驱逐。
如此说来,爱情本质是欲望,甚至还是被阉割后的欲望,欲望是短促、激烈、张狂、难以遏制的,是生命最原始的冲动,而爱情则让欲望单一化,规范化,这个词语大大限制了人类的可能性。
又或者,爱情这个字眼并不具备特别的意义,它只不过是人类为了将复杂情感简单化而创造的一种概念。
她可以用爱情这个词来描述自己对一添、小南、二甲的感情,但是她分明感觉得到,这三个人对她而言是不同的,爱情这个词语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它只会误导人们,而无法帮助人们厘清自己细腻的情感。
人类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概念带上了镣铐。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逐渐降低,C市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她不愿意告诉阿九自己要去C市,这会让阿九为难,也让自己有些惹人烦,可是她也不想去C市却不告诉阿九,她仍然认为自己对阿九是很重要的。
不过,她们还是经常聊天,但阿九很少提起关于男朋友的话题。
她曾经在很愤怒的时候说过那个男的是第三者,她冷静下来后也没有道歉。
后来,她想主动询问,她还是对那种所谓爱情的东西好奇,她被驱逐了,她想找到理由。
或许,她的追问可以帮助阿九发现,她对那男生的爱根本没有那么浓,她才是离她的心最近的那个人。
但每次她问起两个人的现状,阿九都说不出有新意的东西。
“还是那样。”
“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随便聊。”
“随便聊是聊什么?”
“说不清楚,基本上我身边发生的事情,我都会和他讲。”
“你和他在一起开心,还是和我在一起开心?”
“是不一样的开心,没办法比较,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不接受,她不接受友谊和爱情要分两条轨道,更不接受友谊要让位于所谓爱情。她的友情很拿得出手,比如她可以把自己积蓄的一大半都借给阿九。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能言善辩的阿九,碰到这种事情,就变得像个锯嘴葫芦。
暑假到了,阿九和那男的出门旅游,她先回家了,带着一种忿忿不平。
她必须搞清楚,恋爱有什么好谈的。
她不能不想起一添。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可以爱的对象,那只能是一添了,尽管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想起他了。
回顾近两年,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不让她期待的事情发生。
没能和一添在一起,也没有因大学生活而变得更有魅力,想黏着阿九但阿九不能对她负责了。
她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频繁帮妈妈跑腿。买菜、给姥姥送饺子,从小姨家拿西红柿,给大伯送地里摘的大葱和韭菜,但她不会马上回家,而是在一中、榆树街、云和大路周围闲逛,别有目的的闲逛。
在闲逛中,她爱上了跟着阿姨们跳健身操。铿锵有力的音乐有一种魔力,让她身上的关节开始躁动。人类平时很少有机会扭动胯部和胸部,它们已经沉寂了太久。骑车路过几次后,她终于没忍住加入阿姨们。
年轻人或许应该去酒吧,公园是阿姨们的世界。早上从菜场买好菜后,阿姨们不急着回家,而是聚在公园的树荫旁,扭扭屁股甩甩腿。但是她喜欢这里,酒吧不是可以让人放松的地方,里面潜藏着暗流,每个人都会对其他人评头论足,同时依靠在异性中的受欢迎程度来确定自己的地位。
酒吧把世俗焦虑压缩在杯子里,端给客人。
她不要喝下去。
她和阿姨们没有竞争关系,人到中年便不太会在为内心隐秘的冲动所累,而是变得更加务实。公园树荫旁的这一堆人里,只有她还在纠结情情爱爱。
她幻想,某天有个男孩喜欢上了某位阿姨,阿姨用温柔而有力量的语气拒绝他,并且向他推荐她,每天早上跟着阿姨们跳健身操的她。
或许有相当一部分阿姨保留或觉醒了对年轻男性的喜爱,但没关系,她愿意看到阿姨们收获第二春,这会让她感觉幸福。
有时候,她希望这类阿姨更多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同她们倾囊交流,如何不依靠外貌而获得异性的钟情。想来要付出很大代价,男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每天早上,她从健身操运动中恢复对身体的部分自信后,就会开始在街上物色男人。第一次坐在台阶上有意观察来往的男人们时,她十分震惊,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男人。单纯论外貌的话,一添竟然算的上是极品,百里挑一,阿九的男人算一品,五十个男人里挑一个。
她高中运气也太好了,简直每日厮混在一品及以上的男人堆里,小南脸蛋是极品,二甲气质是一品。怪不得她那个时候很不专一,暗恋了一堆人;怪不得她的暗恋生活一点都不苦,因为几乎一半的日子里,都有佳人在眼前晃悠。
而大学……说起这个,她有些泄气,她的运气很一般,甚至可以说略差,没能和任何一位佳人打好关系,最后还退缩回阿九怀里。
大学不强迫交友,那里没有必须加入的社团,没有哪两个人必须做同桌,那里是自由市场,店铺门面不好看,吆喝声不够高,客人就不会光顾。
她越是看街上的男人,就越是会想起一添。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能不能再让她见一眼一添,她想知道她还会不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她还喜欢一添吗,会不会她心里已经没有可以施加爱的对象了,这是她无法理解阿九的原因吗。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县城太大。网吧分布在两所中学周围,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县城北边和南边各有一条很长的烧烤街,东边有人气很旺的小吃街,火锅店散布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自助餐大多在新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逮人。
暑假的日子很长,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了好些日子,甚至于看路人都有几分眼熟。
昨天下午买炸火腿肠的人,今天晚上骑着电瓶车兜风。
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对父女在银行门口打羽毛球,城西的老戏台前总有七八个人打羽毛球。
前天排队买盐酥鸡的人,今天又来排队了。
一添真的不打算出现吗?
她感觉自己是一架已经踩下油门的跑车,发动机烧得通红,油缸里满满的汽油很是躁动,车盖下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她已经不可能停留在原地。
她要去哪里呢?一添的模样,她真的记不住了。一添恬静的气质早就退隐成为传说,只剩下干涩的不成语言的文字,没办法让她产生任何理想中的感觉。他们早已分处两个世界,一添说出的话,会被时空阻隔,她听不到。
纸扎的小人再精美,在土里待久了就只是一团废纸。
她骑在电瓶车上摇摇晃晃地穿过拥挤的小吃街,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逐渐晃了出去。
街上的房屋紧紧挨在一起,不晓得当时为了划分地界,邻居之间吵了多少次架,小摊就挤在路边,七七八八竖着自己的招牌。这条街上起码有五家臭豆腐,七家炸串,开了得有十年了,每家都积累了自己固定的客源,刚才买炸鸡,老板还同她问好,“还得是我们家炸鸡好吃吧。”
她记得小时候这里就很热闹,每次和妈妈逛街,这里都是终点站,这里有足够的美食来抚慰她发疼的脚掌和困乏的双腿。
恋爱是一定得谈的,一定有某种情绪只能通过恋爱被发现,性也一定要体验,即使痛苦也要体验。
她还要活好几十年,只有一个人每天过着冷冷清清毫无波澜的日子,怎么捱得下去呢。高山低谷都要经历,被人愚弄和抛弃也是必需的。
她不能总是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就退回壳里。
B大是她的学校,奇怪的人是她的师兄师姐,毫无收获的晚会是她的,阿九是她的,C市永远都是她的,其实一添也是她的,她停留过的每个地方都是她的世界。
未来也必须是她的。
在壳里过五十年和五年没有区别,时间不可以被这么浪费,她必需钻出壳,去感受这个世界。
人可以在港湾躲懒,但必须要航行。
她要收集各种情绪,她要过得热热闹闹的。
但是……上天是否允诺她这一点呢?一厢情愿不会有好结局,她的躁动中掺杂着大量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