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开开心心 ...
-
她做了一个决定,和阿九恢复友谊。
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们两个之间的牵绊是像初春的冰碴一样缓缓消融的。
有很多客观的因素:她和阿九不在同一个城市,也不是同一个专业,两个人的课表安排差异很大……
自从高中毕业后,她内心隐隐觉得自己进入了成熟期,成熟期的植物必须开花,要想开花必须集中把营养输送给花苞,叶子枯黄掉落是顺利成章的事情,她对待阿九就像蒲公英对待自己的种子,并没几分挽留的意愿。
B市太大了,她连对自己负责都做不到,更别提对阿九负责了。
但现在她后悔了。
她思前想后,先发了一条消息“好久没联系”,然后问阿九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阿九很晚才回道,从C市回家的车票很难买,可能要从B市转车。
她问,如果没有急事的话,愿不愿意在B市多待两天,她们好一起在B市逛一逛。
被拒绝也是她该受的,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很难有好运气,阿九大概率有了别的朋友,更体贴、更合她心意、更愿意照顾她的新朋友,她们两个人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联系了。
大约十分钟后,阿九同意了。
她看到“好呀”的那一瞬间,手猛地抖了一下,打字也不太顺畅,“好,我来订酒店。”
她在火车站等着阿九,观察着车站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的人都透着一股颓唐之气,她不相信他们会认同自己是B市人,他们在B市的生态系统中并不占据优势位,她自己也是这样。
她先看到了阿九,阿九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和一件运动裤,很是干练。
阿九也看到了她,朝她走来,笑道,“你今天好漂亮。”
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穿了一件印着小鹿图案的毛衣,搭配棕色格纹半裙,套了一件敞开的白色短款羽绒服。
她昨晚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试了许久的衣服。她是不是隐隐存了要比阿九好看的心思?现在倒是遂了她的心意,阿九一张口就夸赞她,这就是她要的?她满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周围的一切都当成了敌人。
她长叹一口气,“阿九,我先和你道个歉……”
阿九直接打断道,“说什么呢?我们应该是先去酒店放东西吧,坐了一上午的车,腰都断了。”
“那你得坚持一下,去酒店还得坐车。”
“坐地铁吧。”
“你第一次来B市……”
“停,你给我变回去,变回高中的样子。”
“行,坐地铁,票你自己买。”
“什么?坐地铁的话,肯定你买票啊,五块钱的地铁票也不打算请啊?”
阿九以率直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她也慢慢从当下的时空中隐退,变回了高中时期口无遮拦、逗鸡撵狗的模样。
参观完博物馆,她俩拿着雪糕,在长椅上休息。
阿九翻着图片评论道,“要论壮观,还得是商周青铜器,后面的帝王们怎么回事,开始搞消费降级了吗?”
她凑到阿九的手机前,回道,“那没有吧,秦朝造兵马俑的,老阔气了。”
“西汉也挺牛的,你看这张照片,咱俩都喜欢的犀牛尊是西汉时期的,这种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尊更考验技术吧,上面还有云纹,还错金。”
她笑嘻嘻地戳着阿九的胳膊道,“看来消费没降级,你快向帝王们道歉。”
阿九笑着对她做出一个噤声威胁的手势。
在山路上,拐过无数个弯后,望着要爬的几十级台阶,阿九不由得绝望大喊,“这山怎么这么高。”
她扶着腰,边喘气边嘲讽道,“小趴菜。”
“刚刚说要休息的是哪位壮士。”
“我带了火腿肠,你吃一根不?”
“不吃,等到了山顶再吃。”
山路上人不多。
冬天,北方的山光秃秃的,望眼过去灰灰黄黄的一片,没什么景色可言,不过空气清新冷冽,视野开阔,爬起来虽然累,但挺开心的。
“要不玩剪刀石头布吧,干爬有点无聊。”
……
她运气莫名的好,几个回合之后遥遥领先,远处的阿九和她的食指一样长,她大喊道,“你不是故意输的吧,休息够了快上来。”
阿九耍赖道,“不上,你来接我。”
“接你?我拿火腿肠砸死你得了。”
她咬着吸管,和阿九并排走在红石砖上,时不时躲避一下来往的行人,“什么,你高数考了89?”
“不难啊。”阿九说出这话的时候,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沉着,很明显在装酷。
“下学期,你必须辅导我高数,我也要考89。”听起来,阿九在C大过还算如意,她很开心。阿九似乎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她想和阿九手牵手走在路上,一直走下去。她想阿九一定也有这样的感觉,她俩的合拍应该不是她的错觉,也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那到时候,你期末周来我这里复习吧。我们学校有烤冷面,特别好吃,有你爱吃的微微微微微辣。”
她才不信世界上有微微微微微辣级别的烤冷面,“好啊,你是想让我被烤冷面摊主打吧。”
这三天里,她和阿九去了博物馆、爬了山、逛了老街,晚上一聊就聊到两点多钟,她曾经喜欢一添的事情也在黑暗中被诱导出来了。
“我都没有发现,你瞒得我好苦。”
“你能有多苦,有我苦吗?”
阿九表现得很兴奋,“要不我们开灯,你细讲。”
“你不想听就算了。”
“开灯怎么了?嫌丢人啊。”
“姐妹!这是少女心事,好吧,你尊重一下‘心事’这两个字,哪有人把心事放在光下讲的。”
“行吧,暗恋真的很苦吗?”
“其实还好。他一直有女朋友,我那点喜欢也断断续续的。”
“那你喜欢他什么呀?”
“嗯……”她一时有点答不上来,反问道,“你不喜欢他吗?”
“废话,我当然不!”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应该很多人喜欢他才对。”
“那……也不至于吧……你不会现在还喜欢他吧?”
“没有。”其实她不知道,她对一添的情感可能有点藕断丝连,她知道自己和一添没有未来,但她还是止不住地期待某些事情的发生,鬼知道是什么事情。如果这次寒假回家,在街上偶遇一添,她很可能会紧张。
但是她没有激情、没有冲动,没有强烈的感情。
鬼知道这是种什么情感。
“所以,你其实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不应该不知道的,她拼命回想高中时期的一些记忆,“他成绩好,长得好看,话少。”
“长得一般吧,话……应该只是对你比较少吧。”
她感觉自己被鄙视了,“你……算了。”
“你生气了?”
“不是,不至于,挺好的,你说话挺好听的。”
阿九爆发了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这我听得出来,你在讽刺我。”
她感觉B市变得自然和纯粹了许多,没有她刚来的时候那么可怕了。
“下午出来吗?”
“干嘛?”
“打牌,三缺一。”
“几点?”
“三点半吧。”
“这么晚?”
“求你了,你午睡一会儿吧。”
“我不,我要背单词。”
“信你个鬼。”
……
为期一个多月的寒假里,她和阿九形影不离。
她没有谈过恋爱。谈恋爱也不可能比现在更自在了,完全信任自己是对方最好的朋友,自己是离对方最近的人,可以尽情调动脑筋开玩笑,逗对方开心,被对方调侃也不会认为是取笑,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争高下但不会真的生气。
她俩的友谊同恋爱相比,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她俩没有太多肢体接触,只除了累到不行的时候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看到有车驶来时拉一下对方的胳膊。
这反倒是友谊的优势所在,她向来不喜欢肢体接触,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男女那档子事,她粗浅地了解过,很复杂。需要迎合,需要装模作样,如果不想继续又很难叫停,牵涉到男生之所以为男生的最基本的存在问题。
总而言之,她很满足,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大一下半学期开始后,她和阿九的友谊仍旧保持着活力,二人经常到彼此的城市玩,她甚至更加熟悉和喜爱C市,而不是B市。C市给人一种恬静的感觉,她最爱在日落时分听C市古城里的风铃,叮当碰撞,空灵悠扬,像是慷慨的天官在把福运和甘露撒向人间。即使阿九有事情忙,没时间陪她,她也会到C市去,拿一本书,在风铃下坐到很晚。
拿的不是诗歌散文,也不是文学小说,是她的专业基础课教材。
高悬在门楣之上的风铃,苍白而冷清的天空,矩阵,溶液反应,这些都可以归属于同一类物质,纯粹洁白,飘渺深远,井然有序(忽略量子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