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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鸽衔来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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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在周清澜手中沙沙作响。
灯塔底层的储藏室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海水的气息。雨水从门缝渗入,在她脚边汇成细流。信封上的火漆印早已脆弱,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
"亲爱的朗: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云崖镇。但请相信,这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今天下午,你父亲给了我两份文件。一份是省美术学院的保送通知(他撕毁了原件,这是复印件),另一份是派出所对我弟弟'投机倒把罪'的调查档案。他说只要我永远消失,我弟弟就不会有事,而你也会顺利继承灯塔。
我本想今晚告诉你一切,但看着你为私奔准备的船只和地图...我做不到让你在家族与我之间抉择。
有个秘密不得不说了——我怀了我们的孩子。今早诊所确认已八周。无论将来如何,这个孩子会带着我们对海洋的爱长大。
**永远不要找我。这是保护我们所有人的唯一方式。
你的阿雯"
一滴水珠落在信纸上,晕开了蓝色的墨水。周清澜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窗外的暴雨更猛烈了,灯塔光束穿透雨幕,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她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着摸出那张模糊的B超照片——1987年9月3日,孕8周。
数学不会说谎。如果母亲8月20日离开时已怀孕8周,那么受孕时间应该在...6月底。而纪寒川的生日是次年5月——孕期不足。
储藏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纪朗站在门口,浑身滴水,手里拿着个熟悉的密封袋。他的目光落在展开的信纸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僵住。
"她...她怀了孩子?"他的声音支离破碎,"那我儿子..."
周清澜猛地抬头:"纪寒川的生日是哪天?"
"5月18日,但..."纪朗突然瞪大眼睛,"他是早产儿,提前了将近两个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楼梯。
灯塔顶层的工作间亮着刺眼的灯光。纪寒川背对着门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熊熊燃烧的金属桶。周清澜一眼就认出他正在焚烧文件——包括那份DNA检测报告。
"结果出来了。"他没有回头,"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纪朗发出一声哽咽般的叹息。但纪寒川接下来的动作让周清澜心脏骤停——他将母亲那本《潮声集》也扔进了火桶。
"不!"她扑过去抢救,却被纪寒川拦住。
"还不够明白吗?"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上一辈的悲剧不在于有没有血缘,而在于这个该死的灯塔!"他猛地指向旋转的透镜,"它吞噬了多少人生?我父亲,你母亲,现在又要轮到我们——"
一声清亮的鸟鸣打断了他。
那只康复的白鹭不知何时飞进了灯塔,正站在窗台上。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它突然俯冲下来,精准地叼起火桶边缘未燃尽的一页报告,振翅飞向暴雨中的夜空。
纪朗第一个反应过来:"追!它往海湾去了!"
暴雨中的追逐像场荒诞剧。周清澜的雨帽早被吹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当他们跌跌撞撞跑到海湾时,白鹭正站在礁石上,小心翼翼地放下那页焦黑的纸片。
纪寒川弯腰拾起,突然僵住了。
"这不是...检测报告。"他的声音变了调。
泛黄的纸片上,是一行手写的摩尔斯电码:"·······——"(SSE,东南方向)。周清澜瞬间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的"私奔船只",一个疯狂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涨潮时这里会被淹没。"纪朗突然说,"但退潮后..."
他们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向东南方摸索。当纪寒川的脚碰到某个金属物体时,周清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是一艘半埋在泥沙中的老旧救生艇,船身上依稀可见"云崖灯塔-07"的编号。
船舱里有个防水箱。
箱子里是另一封信,和一张被海水浸泡过的出生证明。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关键信息依然可辨:
纪朗之子,生于1988年3月2日,重2.8公斤..."
而新生儿姓名栏,赫然写着:
纪寒川。
周清澜的视线模糊了。所以母亲当年生下的确实是纪朗的孩子,但日期...
"早产儿不可能足月。"纪寒川喃喃自语,"除非..."
"除非你根本不是早产儿。"纪朗颤抖着抚过出生证明,"你母亲离开时已经怀孕四个多月,她...她故意说成八周..."
一道闪电劈过夜空,照亮三人苍白的脸。所有的拼图终于归位——
母亲为了保护腹中孩子和纪朗的灯塔,独自承受误解离开。而她后来结婚的对象,那个在周清澜五岁时就离家的"父亲",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掩护。
白鹭突然飞落在船舷上,歪头看着他们。纪寒川伸手轻触它的羽翼,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三十四年...她一个人承受了三十四年..."
周清澜想起母亲总爱画的海鸥,想起她教自己游泳时说的"要像海一样勇敢",突然明白了所有沉默背后的含义。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灯塔的光...快照不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