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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风雨中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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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画廊的邮件在清晨六点抵达。
周清澜盯着手机屏幕,红茶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邮件措辞优雅而热情——他们想为她举办一场小型个展,主题是"海岸线映像",如果能提供十幅新作,报酬足够她在云崖镇再住两年。
茶杯在木桌上磕出轻响。窗外,退潮后的沙滩上,纪寒川正独自检查被海浪冲上岸的浮标。他的灰色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张半满的帆。
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周清澜突然想起方芮尖细的声音:"这种地方能有什么艺术前途?"
"早安。"
低沉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摔了手机。纪寒川不知何时已站在露台下,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塑料桶。几条银色小鱼在桶底扑腾,鳞片反射着晨光。
"你会钓鱼?"她转移话题,指了指水桶。
纪寒川摇头:"只是检查渔网。"他目光扫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有事?"
周清澜犹豫片刻,还是把邮件给他看了。纪寒川读完,出乎意料地问:"你担心自己画不出十幅合格作品?"
"当然不是!"她皱眉,"只是..."
"只是不确定是否该用商业合作玷污'纯粹的艺术追求'?"他嘴角微微上扬,竟带着几分调侃。
周清澜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她纠结的核心。
"接吧。"纪寒川转身前丢下一句,"真正的纯粹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
午后,周清澜在码头找到正在修补渔网的纪寒川。她抱着写生本,单刀直入:"教我钓鱼。"
纪寒川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为什么?"
"新系列需要不同视角的海。"她晃晃素描本,"而且我付了学费。"翻开的页面上,是今晨她偷偷画的纪寒川——他弯腰检查浮标的侧影,海风定格在铅笔线条里。
纪寒川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周清澜开始后悔这个冲动决定。
"三点。"他终于开口,"潮位最适合初学者。"
日落前三小时,纪寒川如约出现在蓝屋门前。他没带常规钓竿,而是拎着两捆细竹竿和一团麻线。
"传统延绳钓,"他蹲在沙滩上组装工具,"比你想象的有趣。"
周清澜学着他的样子将麻线缠在竹竿上,手指笨拙地打结。纪寒川看不过去,直接握住她的手示范:"食指这样绕,然后从下面穿过去..."
他的掌心有常年拉缆绳留下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潮水在不远处起伏,周清澜突然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专心。"纪寒川松开手,耳尖却可疑地红了。
两小时后,当周清澜钓上第一条鲻鱼时,她兴奋的欢呼惊飞了一群海鸥。纪寒川难得地笑出声,那笑容让他瞬间年轻了五岁。
"别动。"周清澜突然抓起炭笔,"就保持这个表情。"
这一次,纪寒川没有拒绝当模特。他安静地坐在礁石上,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周清澜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不仅捕捉到他锋利的颌线,还有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罕见的柔和光晕。
"给我看看。"收竿时,纪寒川突然要求。
周清澜犹豫着递过速写本。他翻看的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当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指尖顿住了——那是张未完成的肖像,纪寒川低头修理渔网的特写,画旁写着一行小字:"他眼中有整个暴风雨季的海。"
"这是..."周清澜慌忙去抢本子,"草稿而已。"
纪寒川抬手避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看到的我是这样的?"
海风突然静止。周清澜的喉咙发紧,正想回答,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画廊总监,要讨论展览细节。等她结束通话,纪寒川已经收拾好渔具,只留下一句:"明天灯塔有暴雨警报,别来。"
夜里,周清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再次打开母亲的日记本,一张泛黄的纸片从夹页中飘落——半张音乐会票根,1987年8月12日,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灯塔后见。带《潮声集》来。——L"
日期在日记中断前八天。周清澜的心砰砰直跳,她翻开《潮声集》,在对应日期的那页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坐标——正是灯塔后方那个隐秘海湾的方位。
暴雨在凌晨两点来袭。
周清澜被雷声惊醒,雨水像无数小石子砸在屋顶。一道闪电劈过,她突然想起纪寒川白天说的话:"灯塔老式避雷针需要人工切换模式..."
她猛地坐起身。窗外,灯塔的光束依然规律旋转,但亮度明显不稳定。抓起雨衣和手电,她冲进雨幕。
通往灯塔的小路已成泥潭。狂风几乎把她掀翻,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刺骨。当她终于撞开灯塔铁门时,眼前的场景让血液凝固——
纪寒川悬在旋转楼梯中段,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外检修电路箱。闪电照亮他苍白的脸,一道电弧突然从设备间窜出,他猛地后仰,差点失去平衡。
"接着!"周清澜扔过去工具包。
纪寒川惊愕地回头:"你怎么——"
"备用继电器!"她打断他,指向冒烟的控制板,"我认得那个型号,蓝屋配电箱有备用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像场噩梦。他们蜷缩在狭窄的设备间,纪寒川负责更换零件,周清澜则用手电和手机闪光灯提供照明。有次雷电劈中塔顶,整个灯塔剧烈震动,她本能地抓住纪寒川的手臂。
"怕了?"他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喊道。
周清澜摇头,湿发甩出水珠:"怕你死了没人教我钓鱼!"
纪寒川突然大笑,那笑声在暴风雨中格外明亮。当备用电路终于接通时,两人浑身湿透地瘫坐在灯塔地板上,周清澜的指尖还在因肾上腺素而发抖。
"谢谢。"纪寒川递来干毛巾,"不过下次别这么冒险。"
周清澜擦着头发,突然注意到墙角那台录音机正在运转。纪寒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按下播放键。
狂风暴雨的轰鸣从扬声器里涌出,却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
"现在正在录的这段,"他轻声说,"会命名为《勇气》。"
周清澜的呼吸停滞了。灯光下,纪寒川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她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能闻到他身上海盐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向前倾身...
"砰!"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两人触电般分开。纪寒川冲下楼梯,周清澜紧随其后。
灯塔大门洞开,风雨中站着一个撑黑伞的高大身影。当闪电再次照亮夜空时,周清澜看清了来人的脸——与纪寒川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沧桑,右眉骨上有道旧伤疤。
男人手中的皮箱砸在地上,相册和文件散落一地。他死死盯着周清澜,嘴唇颤抖:"阿...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