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听海时》》雾散散

4、黑暗中的默契

　　夏季庆典当晚，云崖镇码头挂满了彩灯。
　　周清澜设计的海报被放大成三米高的展板立在入口处——灯塔光束穿透深蓝夜幕，下方是手绘的庆典节目单，每个字母边缘都缀着细小的贝壳图案。
　　"天才之作！"林姐举着柠檬水挤过人群，塞给周清澜一杯，"寒川居然肯配合拍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清澜抿嘴笑笑，目光不自觉搜寻那个高挑的身影。自从三天前在灯塔发现那本诗集，她和纪寒川之间便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谁都没再提起那个名字，但空气中总悬浮着未说出口的问题。
　　"听说今晚有烟花？"她转移话题。
　　"八点整，在——"
　　林姐的话被刺耳的电流声打断。音响发出嗡鸣，接着整个码头的灯光骤然熄灭。人群骚动起来，孩子的哭喊和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暗中，周清澜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纪寒川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海风的气息，"备用发电机在灯塔，需要有人去启动。"
　　他的手心很烫，稳稳地牵引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远处海面泛着微弱的磷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你能用手机照亮控制台吗？"他指向码头配电箱，"我得先切断主电路。"
　　周清澜点头，突然灵光一现："等等。"
　　她冲向海报展台，从包里掏出强光手电——职业习惯，她总是随身携带摄影工具。当手电光束穿过海报上镂空的灯塔图案时，奇迹发生了——无数蓝色光斑投射在四周建筑上，宛如微型灯塔群在黑暗中亮起。
　　骚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孩子们仰头去抓那些游动的光点，有人吹起口哨。
　　"聪明。"纪寒川短促地评价，嘴角却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像配合多年的搭档——周清澜用光斑指引疏散路线，纪寒川则半个人钻进配电箱检修。当他沾满机油的手最终推上电闸时，整个码头爆发出一阵欢呼。
　　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周清澜才发现他们的距离有多近。纪寒川的睫毛在强光下几乎透明，虹膜呈现出罕见的浅灰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喉结动了动，突然别过脸去："你脸上有油渍。"
　　"彼此彼此。"周清澜指指他额头的汗迹，两人同时笑出声。
　　回程路上，林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全镇人都看见了，你们俩刚才——"
　　"修电路。"周清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耳根却莫名其妙地发烫。
　　庆典结束后，周清澜发现钥匙忘在了灯塔。接近午夜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取。灯塔大门虚掩着，一层工作间亮着昏黄的台灯，却不见人影。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突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螺旋楼梯尽头，纪寒川背对着她坐在瞭望台边，头戴老式耳机，面前摆着台古董录音机。月光洒在他弓起的背脊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他正全神贯注地调整麦克风角度，对准窗外起伏的海浪。
　　周清澜屏住呼吸。录音机旁整齐排列着几十盘磁带，每盘标签上都标注着日期和月相符号。最近的一盘写着"上弦月，大潮，风速3级"。
　　地板突然吱呀一响。纪寒川猛地回头，耳机滑落到脖子上，海浪的白噪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我...来拿钥匙。"周清澜尴尬地举起手。
　　出乎意料，纪寒川没有露出惯常的冷淡表情。他摘下耳机，甚至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位置。
　　"听过涨潮时的低频声吗？"他指向漆黑的海面，"像地球的心跳。"
　　周清澜小心地坐过去。夜风掀起她的发梢，录音机还在缓缓转动。纪寒川按下播放键，一段混合着鸥鸣和浪花的音频流淌而出。
　　"去年冬至录的，"他说，"海水温度降到全年最低时，声音会更清脆。"
　　"你为什么收集这些？"
　　纪寒川沉默片刻："每种情绪都有独特的声音频率。愤怒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快乐像退潮时的泡沫破裂...海浪是最诚实的记录者。"
　　周清澜怔住了。这简直和她作画时的感受如出一辙——忧郁是钴蓝混入赭石，喜悦是明黄跳跃在锌白上。
　　"我懂，"她轻声说，"就像色彩会呼吸。"
　　纪寒川转头看她，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有那么一瞬间，周清澜觉得他就要说出那个名字了。但最终他只是递过钥匙："很晚了。"
　　走到门口时，周清澜突然转身："明天...还能来听录音吗？"
　　纪寒川站在光束边缘，轮廓半明半暗："随你。"
　　这个微妙的平衡在第三天被打破。周清澜正在蓝屋整理画具，突然听到尖锐的刹车声。一辆亮红色SUV嚣张地停在门前，车窗摇下，露出方芮精致的脸蛋。
　　"老天，你真住在这种地方？"前同事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挑剔地打量简陋的家具，"公司都快疯了，蓝天集团那个项目非要你接手。"
　　她甩出一份合同在茶几上，周清澜扫了眼数字——是之前薪水的三倍。
　　"我没打算回去。"
　　"就为这些？"方芮用指甲敲敲画架上未完成的灯塔水彩，"周清澜，你打算在这种地方浪费多久才华？"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皮肤。当晚，周清澜破天荒地没去灯塔。她坐在露台上盯着母亲的相册，直到手机震动——是纪寒川发来的照片，一盘新磁带特写，标签空白。
　　附言只有三个字：「等你命名」。
　　海风突然变得温柔。周清澜摩挲着照片上他隐约可见的指尖阴影，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有些选择，早在心动之前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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