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听海时》》雾散散

3、灯塔里的诗集

　　周清澜在灯塔前徘徊了十分钟，还是没敢直接敲门。

　　清晨的海雾笼罩着红白相间的塔身，潮湿的台阶上长满青苔。她攥紧相机包带，想起林姐昨晚的叮嘱："寒川那孩子脾气倔，但吃软不吃硬。你就说是为了夏季庆典……"

　　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敲响了灯塔底部的铁门。

　　没有回应。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时，头顶传来"吱呀"一声——灯塔中段的观察窗被推开，纪寒川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

　　"有事？"

　　他的声音混着海风飘下来，冷得像块冰。

　　周清澜仰着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我需要拍几张灯塔的照片，夏季庆典海报用。"

　　纪寒川皱眉："庆典还有三周。"

　　"设计需要时间。"她不甘示弱地回望，"或者你希望海报上用卡通灯塔？"

　　一阵沉默。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等着。"他终于开口，缩回身子。

　　五分钟后，铁门从里面打开。纪寒川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递给周清澜一杯："小心烫。"

　　周清澜愣了下，接过杯子。是热可可，上面漂着迷你棉花糖。

　　"我以为你会喝黑咖啡。"她脱口而出。

　　纪寒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灯塔里湿度大，需要热量。"他转身走向螺旋楼梯，"跟上，最佳拍摄角度在上层。"

　　灯塔内部的狭窄超出周清澜想象。旋转铁梯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挂满老照片和黄铜仪器。她小心避开突起的管道，忽然被一张泛黄的照片吸引——黑白影像里，年轻的灯塔守护者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容与纪寒川有七分相似。

　　"你祖父？"她指着照片问。

　　纪寒川脚步一顿："曾祖父。这座灯塔1898年建成后，一直由纪家看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她，声音里有一丝周清澜从未听过的温度。

　　顶层操作间出乎意料的宽敞。巨大的玻璃窗外，360度海景一览无余。中央的灯器装置正在匀速旋转，棱镜将阳光折射成七彩光斑，在金属地板上跳动。

　　"这是菲涅耳透镜，"纪寒川轻抚黄铜边框，"一百多年前的工艺，现在还能正常运转。"

　　周清澜不由自主走近，指尖在距离透镜一寸处停住："能碰吗？"

　　"轻点。"他难得没反对，"它比看起来结实。"

　　水晶般的玻璃触感冰凉，旋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阳光透过棱镜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纪寒川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拍不拍？"他忽然转身走向控制台，语气又恢复了冷淡。

　　周清澜匆忙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她捕捉到纪寒川调试仪器的侧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但低垂的睫毛却意外地柔软。

　　快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纪寒川猛地抬头："你在拍我？"

　　"构图需要。"她面不改色地撒谎，"人物能体现灯塔的尺度感。"

　　他哼了一声，却没再反对。

　　拍摄结束后，周清澜注意到墙角堆着几本破旧的记录册。纪寒川顺着她的目光解释："历年维护记录，还没来得及归档。"

　　她随手翻开一本，被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潦草的手绘示意图震惊了："这些都是你记的？"

　　"大部分是我父亲。"他声音低了几分，"最近五年是我。"

　　周清澜鬼使神差地说："我可以帮你整理。视觉设计是我的专业。"

　　纪寒川挑眉："为什么？"

　　"交换条件。"她指指相机，"你让我拍照。"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那先解决这个。"

　　是张电路图，线条杂乱得像团毛线。周清澜接过笔，在茶几旁坐下。三小时后，当她将色彩编码后的新版图纸递给纪寒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颜色区分功能模块，虚线表示备用线路。"她指着图纸解释，"红色是紧急系统，需要每月检查……"

　　"我知道。"纪寒川打断她，但接过图纸的动作堪称轻柔，"谢谢。"

　　暮色降临时，周清澜起身告辞。纪寒川正在书架前整理工具书，她无意中瞥见最上层有一排文学类书籍。其中一本暗红色封面的诗集格外眼熟——《潮声集》，1985年版。

　　她心跳骤然加速。母亲那本同款诗集就躺在她的行李箱里，书脊都翻出了裂痕。

　　"你也读杜若洲？"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纪寒川头也不抬："我父亲的收藏。"

　　周清澜趁他转身时迅速抽出诗集。扉页上，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让她如遭雷击——

　　给阿雯，愿你喜欢海的声音。 ——L"

　　那花体的"L"字，与母亲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书从她手中滑落，"啪"地砸在地板上。纪寒川弯腰去捡，周清澜抢先一步抓起书塞回书架："抱歉，手滑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纪寒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周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纪寒川的表情凝固了。

　　窗外，灯塔的光束突然亮起，穿透渐浓的夜色。旋转的棱镜将光影切割，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分界线，如同三十年前未竟的对话，终于在此刻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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