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听海时》》雾散散

2、暴雨与旧日记。

　　周清澜醒得很早。
　　海边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带着与城市截然不同的清澈。她推开窗，咸湿的风扑面而来，远处灯塔的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红白相间的塔身静静矗立在晨雾中。
　　昨晚那张老照片被她钉在了工作间的软木板上。母亲年轻的笑容和背后的字迹像一道未解的谜题。
　　"得去镇上转转。"她自言自语，抓起帆布包出了门。
　　云崖镇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渔民推着满载海鲜的推车往码头走，街边的小摊飘着油炸面点的香气。周清澜循着咖啡香味走进一家叫"海鸥"的咖啡馆，木质招牌被海风侵蚀得发白，门口挂着贝壳风铃。
　　"生面孔啊！"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眼角堆起笑纹，"你就是租了蓝屋的姑娘吧？"
　　周清澜点点头，要了杯美式和一份肉桂卷。女人——她自称林姐——把咖啡递过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长得有点像……"林姐话说到一半又摇摇头，"算了，大概是我记错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周清澜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速写本。邻桌两个老人正低声交谈，海风把只言片语送到她耳边。
　　"……纪家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整天泡在灯塔里。"
　　"听说他拒绝了国外的高薪工作？真是怪人……"
　　周清澜的铅笔顿在纸上。纪家？灯塔？她装作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
　　"寒川那孩子从小就这样，"白发老人啜了口茶，"他爸走后，更没人能劝得动他了。"
　　铅笔尖"啪"地断了。周清澜低头，发现自己在纸上无意识画出了一道尖锐的线条，像灯塔的光束。
　　——原来他叫纪寒川。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周清澜抬头，发现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堆满乌云。她匆匆结账，赶在雨点落下前跑向海边，想抢救晾在露台上的画具。
　　雨来得又急又猛。她才跑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周清澜躲到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母亲的照片和日记本。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周清澜转身，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立刻认出那个挺拔的身影——纪寒川站在几步外，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眉头紧锁。
　　"躲雨。"她简短地回答，下意识把包护得更紧。
　　纪寒川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肩头停留了一秒，突然大步走过来，把伞塞进她手里。
　　"拿着。"
　　周清澜愣住了："那你……"
　　他已经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灰蓝色的衬衫很快被雨水浸成深色，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等等！"周清澜追了两步，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睫毛，"至少告诉我怎么还你伞！"
　　纪寒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放在灯塔门口的储物箱。"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周清澜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伞柄上他的体温。
　　——这个人，到底是冷漠还是温柔？
　　回到蓝屋，周清澜泡了杯热茶，换上干衣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浪声变得沉闷而厚重。她翻开母亲的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大部分内容都是琐碎的日常记录，直到她翻到1987年夏天的那几页——
　　"7月15日，晴。
　　L带我去了灯塔后面的秘密海湾，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海星。他说这里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去，像是大海偶尔慷慨展露的珍宝。"**
　　周清澜的心跳加快了。她快速往后翻，手指微微发抖。
　　“”8月3日，多云。 ”
　　今天和L吵架了。他说我不懂他的责任，我说他太固执。灯塔的光整晚都在转，我躺在床上数它扫过的次数，像在数我们之间横亘的东西。"**
　　最后一页的日期戛然而止在1987年8月20日，只有一行字：
　　"明天必须做决定了。"
　　没有署名，没有后续。周清澜翻遍整本日记，再也找不到关于"L"或灯塔的任何记载。
　　她走到窗前，雨已经小了，远处的灯塔在暮色中亮起暖黄色的光。光束穿透雨雾，每隔七秒扫过她的窗口，像一种无声的呼唤。
　　门铃突然响了。周清澜打开门，林姐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想着你可能没准备晚饭，"她笑眯眯地说，"带了点熏鱼和面包来。"
　　周清澜道谢接过，林姐却没急着走，而是望着灯塔的方向叹了口气："下个月就是夏季庆典了，今年轮到我们咖啡馆负责筹备，正愁找不到会设计海报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清澜工作台上散落的画稿。
　　周清澜笑了："需要我帮忙？"
　　"哎呀，那可太好了！"林姐眼睛一亮，"不过海报需要灯塔的照片做背景，得去现场取景……"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周清澜立刻明白了潜台词——得和那个守塔人打交道。
　　"没问题。"周清澜听见自己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雨已经停了，灯塔的光束刺破夜空，坚定而恒久。
　　林姐离开后，周清澜再次翻开母亲的日记。那张老照片从书页间滑落，背面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永远记得那一天。——L"
　　她轻轻抚过那个花体字母"L"，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成形——这个"L"，会不会就是纪寒川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