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听海时》》雾散散

1、逆光的守塔人。

　　周清澜站在公司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接缝。窗外，钢筋森林在初夏的烈日下闪烁着冷光，车流像一条条金属色的蜈蚣在高架桥上蠕动。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把她的后颈吹得发僵。

　　"清澜，蓝天集团那个提案你改好了吗？客户要求明天十点前必须看到最终版。"

　　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清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相框上——照片里，母亲周雯站在一片蔚蓝的海边，白色棉麻裙摆被海风吹起，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那是三年前在云崖镇拍的，母亲生前最爱的度假地。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室喝杯咖啡？"同事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关切。

　　"不用。"周清澜转身拿起平板电脑，"提案我已经修改好了，发你邮箱。"

　　她低头时，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三个月了，自从母亲因突发性脑溢血离世后，她就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每天机械地完成工作，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创作的激情。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里，周清澜紧握着扶手，周围乘客的香水味、汗味和食物气味混杂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云崖镇的海风啊，能把人的烦恼都吹散。"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她要去那里，去那个"时间都会变慢的地方"。

　　辞职信交得比想象中容易。上司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眼里的光已经熄灭太久了。两周后，周清澜收拾好两个行李箱，带上母亲的骨灰盒和那本皮质封面的旧相册，踏上了前往云崖镇的长途汽车。

　　当汽车绕过最后一个山弯时，周清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前豁然开朗——蔚蓝的海平面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展到天际，白色的房屋如同贝壳般散落在海岸线上，几艘蓝色渔船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矗立在悬崖尽头，在夕阳下显得庄严而温柔。

　　"第一次来云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嗯。"周清澜轻声回答，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旅游？"

　　"住一段时间。"她说，"也许很久。"

　　小镇的房屋中介是个脸颊红润的中年妇女，姓林，说话带着浓重的海边口音。"姑娘来得正是时候！"她热情地领着周清澜穿过石板小路，"夏天还没正式开始，游客不多，能听见真正的海声。"

　　她推荐的蓝色小屋坐落在岬角边缘，离灯塔约莫二十分钟步行距离。小屋有两层，外墙刷成天空般的浅蓝色，白色的木制门窗配着黄铜把手。门前有个小露台，摆着一对褪色的藤椅。

　　"前任租客是个作家，在这儿写出了畅销书呢！"林姐神秘地眨眨眼，"都说这屋子有灵气。"

　　周清澜推开二楼工作间的窗户，带着咸味的海风立刻涌入。房间朝西，正对海面，远处灯塔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似乎被冲淡了些。

　　"我租三个月。"她听见自己说。

　　安顿好行李已是傍晚，周清澜迫不及待地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她沿着海岸线漫步，寻找写生角度。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海浪在礁石上撞碎成雪白的泡沫。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片僻静的海滩，沙滩上立着块褪色的木牌："私人区域禁止入内"。

　　周清澜犹豫片刻，四下无人，只有几只海鸥在浅滩踱步。"应该没关系吧。"她自语道，架起便携画架开始捕捉这完美的光线。

　　她完全沉浸在创作中，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海浪声、风声、鸥鸣声都成了背景音，直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这里是私人海滩。"

　　周清澜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转身时，画架差点倾倒，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

　　逆光中，她只能看清男人高大的轮廓和被海风吹乱的短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抱歉，我没注意到标志。"周清澜合上速写本。

　　男人向前一步，面容变得清晰——约莫三十岁左右，眉骨高耸投下阴影，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锐利。他的下颌线像用尺子画出来一般硬朗，嘴角自然下垂，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印象。

　　"现在你注意到了。"他声音里没有温度，目光扫过她的画具，"这里是生态保护区，不对外开放。"

　　周清澜感到一阵恼火："我只是在画画，没有破坏任何东西。"

　　"规定就是规定。"他指向来时的路，腕上的黑色潜水表反射着夕阳，"公共海滩在东边，步行十分钟。"

　　收拾画具时，周清澜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画纸上未完成的灯塔素描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她赌气般用力合上夹子。

　　回程路上，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空呈现出深邃的蓝紫色。周清澜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高挑的身影仍站在海滩边缘，像一尊守望者的雕像。

　　蓝色小屋里，周清澜泡了杯薄荷茶，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骨灰盒上的雕花在台灯下投下细长的阴影。她轻轻抚过檀木表面："我找到你说的那个地方了，妈妈。真的很美。"

　　翻开旧相册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页中滑落。照片上的母亲约莫二十出头，站在灯塔基座旁，海风吹起她的碎花连衣裙。她笑得那么灿烂，与周清澜记忆中总是忧郁的母亲判若两人。

　　翻到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
　　"永远记得那一天。——L"

　　周清澜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些。她举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那个"L"字写得格外工整，笔画末端有个小小的回勾，像是写信人习惯性的装饰。

　　窗外，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夜空，每隔七秒一次，如同一个精准的脉搏。那光芒穿透薄纱窗帘，在照片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周清澜将照片贴在胸口，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她要去看清楚那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