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难言情忠 君去幽梦远 ...
-
君去幽梦远,妻留残念长
当顾夫人的马车碾过汴京城的青石板时,正值暮雨初歇。
车帘外飘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新摘的白玉兰——”那声音脆生生的,却让她想起在某一日难得有空的时间,顾邵在郊外给她簪上的那朵野山茶。
顾府门前的白幡已经撤去,只余两盏褪了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静甄闻讯奔出来时,正看见嫂嫂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阶前,那孩子怀里还紧紧搂着个褪色的布老虎,虎头上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
静甄让下人把熟睡孩子抱走,跟着顾夫人一起进了顾府的祠堂。
祠堂内,青烟缭绕,烛影幢幢,静甄搀着顾夫人迈进门槛时,供案上三盏长明灯突然齐齐摇曳,将新立的灵牌照得忽明忽暗——“显考顾公讳邵之灵位”,那“邵”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
顾夫人站在灵牌前,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取香的动作极稳,三炷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时,连烟丝都不曾颤动半分。
香头明灭的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极了那年边关雪夜,顾邵在帐外为她点燃的篝火。
“嫂嫂……”静甄刚要递过蒲团,却见嫂嫂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砖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骨与硬石相撞的动静,让祠堂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几星。
香柱插入炉灰的刹那,顾夫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
褪色的纸页展开,露出半块风干的桂花糕,糕体早已霉变,她却将它与香烛并排供在案头,如同献祭最珍贵的战利品。
檐外雨声渐密,顾夫人起身时衣摆带起的风,忽地将三炷香齐齐拦腰折断,香灰落在灵牌上,恰巧盖住了那个“邵”字,像覆上一层薄雪。
顾府虽然许久没有住人,但每月初静甄都会拨出一笔银子请人来打理整个府宅,在顾邵死后,更是日日都有人打扫。
夜色如墨,烛火在纱罩中轻轻摇曳。
顾夫人坐在榻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脊。子让哭累了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娘亲,爹爹死了是什么意思?”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顾子让说的话,小小的娃儿还不知道死亡的真正含义,她只能怜爱的摸摸顾子让的头,说道:“就是爹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顾子让一听,顾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他仰起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是不是我练剑老偷懒,爹爹讨厌我所以不回来了?”
“不是的...”顾夫人突然将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你爹爹他也没有办法,他很想很想跟子让和娘亲一直在一起的……但是他没办法……”
回忆收起,她望着房间内熟悉的陈设,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旧物——窗边的青瓷花瓶里,曾插满他策马郊外为她带回的野山桃;床榻边的铜镜映着晨光,恍惚还能看见他替她绾发时,指尖缠绕的乌发如瀑。
那时还未去边塞,京城的春日总是很长。
夏夜闷热,他带她偷溜到后园莲池边,她赤足踩着青石阶,听他讲西域三十六国的传说,萤火虫在他们衣袂间流连成星河。
秋深时他披着朝露练剑,她裹着锦被倚窗看,剑锋扫落的桂花簌簌沾满他肩头。
最难忘是落雪天,炭盆里煨着甜酒,他总先抿一口试温,才把暖透的瓷杯塞进她冻红的掌心。
如今这些陈设静默如碑,连光影都停在旧时的角度。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攥住衣角,直到骨节发白。
窗外的天光已经渗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淡薄的影子。
子让还在隔壁睡着,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离了巢的雏鸟,他不能再失去依靠了。
顾夫人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狠得像是要擦掉一层皮,铜镜里映出她通红的眼眶,可眼底那团火已经烧干了所有软弱。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连指节刮到发簪的疼痛都显得痛快。
晨光越来越亮,却怎么也照不透这屋子里的冷,天快亮了,太阳已经开始缓缓的升起,可是今日,真的会是一个晴天吗?
转眼间,五年光阴如刀,将过往剐得支离破碎。顾将军死的那一年相州的灾疫来得突然,如同天罚,顾将军也路过途中染病身亡。
起初只是几例高热咳血的病人,在顾邵将军死讯传出的那月,整座城便成了人间炼狱。
贺明章带着御史台的人马赶到想要彻查顾邵之死时,相州城门已被下令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外出或进入。
他递上去的折子被朱笔批了“妄生事端”四字,锁进了刑部积灰的铁柜。
而今相州城墙的砖缝里,仍沁着洗不净的黑褐色。
偶尔有野狗刨出森白骨殖,当地人会立刻泼上烈酒焚烧,不知是怕疫病复发,还是怕烧不干净那些本该昭彰的真相。
顾邵的名字最终被刻在史册的一角,寥寥几笔,没有马革裹尸的壮烈,没有力战而亡的悲歌。
武将的体面就该是胸口插着箭矢倒在血泊里,而非蜷缩在发霉的军帐中咳出脏腑碎片。
他们甚至不肯用“薨”字——毕竟死于瘟疫的将军,连谥号都只配得个“愍”字。
五年的时间也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年轻的帝王终于撕碎了垂帘听政的绢纱,朝堂上老臣们惊觉龙椅上那位温润如玉的少年天子,不知何时已学会用带笑的语气说出诛心之言。
而那个曾在晨光里强迫自己微笑的女子,终究没能等到第五个春天。
旧疾联合着心结一起堆积,终于在冬季的一个风寒中爆发出来,再也没能好转。
终前她忽然清醒,摸着孩子与亡夫如出一辙的眉骨笑了笑:“你爹爹来接我了。”
棺木入土那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蒙了一层铅灰的纱。静甄紧紧攥着子让的手,少年的掌心冰凉,却倔强地不肯颤抖。
十一岁的子让已经开始慢慢的长开,麻布孝服下隐约能看见初现轮廓的肩骨——那是顾家的骨架,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挺拔。
他盯着那具黑沉沉的棺木被绳索缓缓放下,忽然想起五年前母亲摸着他的头,微笑的对着年幼的他说:“爹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现在,连说这句话的人也被黄土掩埋。
“要撒土了。”静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子让抓起一把混着雪粒的冻土,碎冰碴子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见土块砸在棺盖上碎成齑粉,忽然就明白了母亲这些年为何总在深夜抚摸父亲剩下的残衣剑穗——原来死亡不是结束,而是把活人生生劈成两半。
送葬的人群开始往坟头插柳枝时,子让突然挣脱姑姑的手,扑到坟前狠狠磕了三个响头,等静甄哭着把他拉起来时,少年脸上已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泪痕。
顾府再一次被迫尘封,一把新锁锁住了朱红的大门,也锁住了顾家人所有的悲情。
静甄心疼这个哥哥仅剩的遗孤,把他带进了贺府,枝丫得以继续生长,这次,他或许不会再失去,也或许会失去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