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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故人不再归 春雷惊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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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惊蛰一抹红
三月初一的汴京,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许是因为故人即将要归来,连护城河的水都比往日流得急了些。
大街上挤满了翘首的百姓,茶楼临街的窗格全数支起,连卖糖人的老翁都歇了担子张望。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玄甲军队如黑云般缓缓压近城门。
静甄扶着城墙的指尖突然一颤——为首那匹乌云踏雪的骏马上,坐着个陌生的年轻副将。
风卷着沙尘掠过军队,露出后方一辆覆着青布的马车,四角悬着的铜铃随颠簸发出闷响,像极了那年离京时的丧钟。
“再近些...再近些...”静甄的嘴唇无声翕动,金丝绣的袖口已被攥出裂帛声。
只要车轮碾过城门那道阴阳线,便是天子脚下,任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中...…
下一瞬,静甄的瞳孔骤然紧缩,耳畔所有的喧嚣都化作尖锐的蜂鸣。
她亲眼看见将士们抬着一具黑檀棺木缓缓走来,心中的猜想仿佛得到了证实,久久不见故人的身影,里面的还能是谁呢?
“不可能……”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却被贺明章死死箍住腰身。
金线绣的裙裾扫过城墙箭垛,勾出丝丝缕缕的金芒,像极了那年兄长战甲上未干的血迹。
抬棺的士兵忽然齐刷刷跪倒,棺椁重重落地,震起一层薄灰。
静甄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天崩地裂。
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千万只毒蜂在颅腔内振翅。
她看着那具黑檀棺木,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他们明明说好了的,只要踏进这道城门,只要回到汴京,就一定能护他周全。
可现在呢?
那些精心准备的保全之策,那些暗中打点的关节,那些日夜祈祷的期盼,全都成了最可笑的自作多情。
“怎么会...…”她颤抖着伸出手,妄图去抚摸那冰冷的棺椁,却被一旁的贺明章死死攥紧。
她忽然想起那年送别时,哥哥最后那一句嘱托贺明章时说的话:“护好我妹妹。”
结果到头来,要永远被护着的人,竟是他自己。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十五岁的兄长在端木府的练武场上朝她微笑。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将一枚西域得来的琉璃珠塞进她手心:“等哥哥回来,给你带一整匣。”
她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天旋地转间,她仿佛又看见那年离京的雪夜,兄长回头时那道决绝的眼神,原来那竟是永诀。
贺明章紧紧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听见妻子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笑:“明章,你说……若是连归来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又要如何保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箭,大街上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百姓们都在哀悼着这位保家卫国的将军。
静甄缓缓抬头,望向城楼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位年轻的帝王带着侍卫正站在最高的城楼上,静甄眯了眯眼,地面距离城楼太高,高的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帝王低声跟侍卫附耳了一句,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递去,就见侍卫领命而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已与前几日接到军报,顾将军顾邵,于三月初一奉诏返京途中,行至陈桥驿忽染时疫,随行军医奏报,其症来势汹汹,暴毙而亡,朕闻讯震悼,夜不能寐。”
那侍卫的嗓音愈发高亢:“念其功在社稷,特破格追封为昭武将军(正四品),赐丹书铁券,配享太庙——”
“灾疫?”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
“我兄长自幼习武,寒冬腊月都能赤膊练枪三个时辰——”她猛地抬头,眼中的泪光化作利刃,“什么样的疫病,能让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得?”
贺明章看着妻子颤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那是顾邵托人从西域带回的。
灵堂内,白烛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素白的帷幔上,如同徘徊的幽魂。
端木老将军拄着那根陪伴他征战多年的蟠龙杖,站在棺椁前,苍老的手掌缓缓抚过冰冷的黑檀木,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沉痛的哀思。
静甄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手中的纸钱一张接一张地投入火盆。
火焰吞噬着黄纸,映得她苍白的脸颊忽明忽暗,贺明章立在她身后,默默展开从礼部强索来的行军日志,最后一页的墨迹明显被水渍晕开过。他盯着那个可疑的“疫”字,久久没有动静。
“韫儿和歌儿呢?”端木老将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歌儿陪着妹妹在厢房睡着。”静甄轻声道,手中的动作未停,“他们还小,不懂什么叫生死离别...只当舅舅又去打仗了。”
老将军长叹一声,望向空荡荡的灵堂:“当年天屿走时,满朝文武都来吊唁…如今……!
一阵穿堂风突然卷起灵前的白幡,吹灭了最前排的蜡烛。贺明章上前一步,重新点燃烛火,低声道:“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静甄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向兄长的灵位。
烛光中,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小妹,等阿哥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西域最好的胭脂……”
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入火盆,发出“嗤”的轻响。
灵堂大摆七日,灵堂内寒气森森,帝王遣人日夜送来的冰块在棺椁四周垒成晶莹的壁垒,泛着幽幽冷光。
静甄跪坐在蒲团上,看着兄长安详的容颜——那些冰块将他定格在了最后的时刻,眉宇间还凝着边关的风霜。
“倒是比父亲幸运……”她轻喃着,指尖虚抚过兄长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茧,虎口处还留着拉弓磨出的血痂,看的静甄刚收回的眼泪又要流出。
“也不知道嫂嫂那边……”静甄欲言止,顾夫人是顾邵行军路途中救下的一个孤女,如今丈夫身死,她又该如何呢?
边关小城的夜雨敲打着窗棂,顾夫人手中的信笺在烛焰下微微颤动。
那薄薄一张纸竟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那封信,是帝王早在收到密信之时就派人发出的。
信上“夫君殁”三个字被雨水晕开,墨迹蜿蜒如一道狰狞的伤疤。
“子让…快醒醒…”声音卡在喉间,变成一声呜咽,孩子迷蒙中看见母亲将父亲送的玉牌贴唇轻吻。
行囊收拾得又快又静,就像当年随军转移时学的那样。
最后塞进去的是幅未完成的绣像,金线勾勒的将军眉目才绣到一半。
剪刀“咔嚓”绞断线头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腕间那道陈年疤痕——那是狼群袭击那夜,顾邵用战袍下摆为她包扎的伤口。
“娘亲,我们要去找爹爹吗?”孩子抱着小木马问。顾夫人系紧斗篷的手突然顿住,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乱响,像极了丈夫出征前挂在门前的铜铃,她含着泪柔情的望向那眉眼间肖像顾邵的男童,强忍着哽咽说道:“对,娘亲带你去找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