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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顾氏一族     埋 ...

  •   埋骨忠贞

      暮色四合时,贺明章与静甄策马而归。
      她鬓角还簪着半朵残樱,青丝间混着山林清气。这一日的恣意,像偷来的琼浆,饮时酣畅,回味时舌尖却泛起微微的涩。
      “今日多谢贺大人纵容。”她眨着眼福了福身,故意咬重了官称。
      贺明章失笑,顺手摘去她鬓间最后一瓣樱花:“夫人明日若想,我们再去惊一惊那些山雀。”
      穿过影壁时,管家捧着待批的文书迎上来。两人对视一眼,在无人处悄悄勾了勾手指,这深宅大院锁得住身份体统,却锁不住袖底交缠的温度。
      静甄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在贺明章的袖口轻轻一拽:“我先去看看那两个淘气包,怕是又闹得奶娘头疼了。”
      贺明章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松开:“去吧,正好书房还堆着几份要紧的文书……”话未说完,眼角却已染上温柔的笑意,“记得让厨房温着杏仁酪,你今日骑马劳神了。”
      静甄抿嘴一笑,裙裾扫过回廊的栏杆,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贺明章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淡青的衣角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往书房走去。衣袖上还留着被她拽过的褶皱,像一朵开败了仍不肯凋零的花。
      静甄轻手轻脚地推开厢房的门,只见贺常歌正伏在案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地临着字帖。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却先弯成了月牙:“阿娘!”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转向里间。
      透过纱帐,能看见韫儿蜷成小小的一团,腮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涡。
      静甄俯身给女儿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她微汗的额发。
      退出房门时,她顺手将常歌案前将熄的灯芯拨亮了些:“仔细眼睛。”
      声音压得极轻,却让男孩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转过回廊,静甄吩咐候在檐下的丫鬟:“去小厨房说一声,杏仁酪要多加些蜂蜜,送到老爷的书房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给少爷备一盏安神的桂圆茶。”
      丫鬟领命退下后,静甄轻叩书房的门扉。
      推门而入时,烛火正映着贺明章微蹙的眉峰。
      她悄然走近,带着一身淡淡的茉莉头油香气,从他指间轻轻抽走了那卷文书。
      “是何要事,”她将文书背在身后,斜倚在书案边沿,唇角噙着笑,眼底却藏着探究,“值得你路上三缄其口,非要我到书房才肯与我细说?”
      贺明章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停留了一瞬:“你兄长顾邵将军,前阵子打了胜仗,陛下下旨要他三月初一返京。”
      静甄的眸子倏然亮起,像暗夜里突然被点亮的星子。
      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化作一片朦胧的雾气:“当年..….陛下那道圣旨来得突然,哥哥连收拾行装都来不及.…..嫂嫂带着侄儿离开京城那日,下着好大的雪..……”
      十七年前的寒露时节,顾天屿还只是端木荣峥麾下一员副将。
      两人并辔出征时,总爱在营帐外共饮一壶烧刀子。那酒烈得能灼穿喉咙,却暖不了北疆终年的风雪。
      最后一战,端木荣峥身中三箭仍不肯退,顾天屿带亲兵杀入重围,硬是用自己的玄铁铠为挚友挡下致命一刀。
      敌军退去时,人们只找到他半截染血的佩剑,而尸骨永远留在了边关塞外的冻土里。
      噩耗传回顾家那日,顾夫人正倚在榻上绣一对护膝。
      她咳了半辈子的肺痨突然发作,锦缎上溅开点点猩红,当夜,顾夫人悬在梁上,脚下还整整齐齐摆着给儿女做好的冬衣。
      灵堂里,八岁的顾邵死死攥着四岁妹妹的手。
      小静甄还不懂什么叫“殉情”,只记得哥哥的指甲掐进她掌心的疼,和满堂白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
      灵堂的白烛燃到第三日,门槛外传来铁甲相击的铮鸣。
      两个孩子抬头望去,逆光里站着个浑身裹挟着塞外风霜的男人,他玄铁甲胄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渍,男人在棺椁前重重跪下,震得供案上的长明灯狠狠一晃。
      “我叫端木荣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粝的砂石,解下的佩剑“哐当”一声横放在灵前。
      “从今往后,你们叫我父亲也好,叔叔也罢——”他忽然将两个孩子冰凉的手攥进自己生满老茧的掌心,“只要我端木荣峥活着一日,定让你们活得比谁都体面。”
      端木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日,顾邵偷偷折断了父亲留下的半截佩剑。
      八岁的少年把锋利的断刃藏进枕下,从此再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
      府中西跨院的练武场,成了兄妹俩最熟悉的天地。
      每日寅时,顾邵便顶着星辉扎马步,端木荣峥的牛皮鞭抽在他背上啪啪作响,他却咬着牙将枪尖又往前递了寸许。
      静甄总躲在廊柱后看着,直到兄长掌心磨出的鲜血染红白蜡杆。
      “不过是个攀高枝的野种。”这样的窃语随着他们长大愈演愈烈。
      顾邵十七岁那年,有人故意将这话甩在他庆功宴的酒盏里,他仰头饮尽残酒,反手将铜爵捏成扭曲的一团。
      直到弱冠之年那场大捷,捷报传回那日,顾邵一骑当先冲进朱雀门,风光无限,至此,顾邵自立门户接出妹妹,无人再敢轻视兄妹二人。
      再后来的后来,新皇登基继位,上任的三把火,其中一把,便烧到了顾邵身上。
      新皇登基的第三个除夕,金陵城飘着细雪。
      顾邵刚在玄武大营领了犒赏,诏书上“忠勇无双”四个朱砂字还泛着腥气。
      他解了佩刀迈进顾府,却见庭院石桌上摆着御赐的屠苏酒,琉璃盏底下压着道明黄绢帛。
      “顾将军骁勇善战,特命镇守玉门关,即日启程。”
      来顾家看望嫂嫂侄儿的静甄手中的暖炉“咣当”砸在青砖上。
      她太熟悉这样的笔迹了,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新皇就是用这样的朱批,将端木家的虎符一枚枚收归武库。
      贺明章按住妻子颤抖的肩,将她拥入怀中,他看清了诏书末尾那个鲜红的“永”字——永镇边关,无诏不得返京。
      这是新皇对顾贺端木三族的忌惮,更是对先帝旧部最后的清洗。
      子时更鼓响起时,顾邵独自在父亲灵位前上了炷香,突然轻笑出声:“父亲,咱们顾家的男人,注定都要埋骨边关么?”
      皇城外,端木荣峥的玄铁甲胄在雪地里泛着寒光,老将军手中捧着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却终究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即便里面如今的皇后娘娘是端木家中唯一的血脉。
      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如退潮时的泥沙,越是挣扎反而越陷越深。
      她忽然惊觉兄长离京那年栽在府门外的白梅,今岁竟忘了开花。
      贺明章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新换的茶汤腾起氤氲雾气。
      十年光阴在这方寸茶案间流转,当年那个在雪夜里只能看着妻子伤心的侍郎,如今已是执掌六部的重臣。
      “端木家早将兵符熔作了给孙辈的长命锁。”他捻起一枚杏脯放进她掌心,蜜饯上还沾着今年新酿的槐花蜜,“你兄长此番归来…...”话到此处忽然转作一声轻笑,“那位如今在朝堂上,连你夫君递的折子都要斟酌三日呢。”
      窗外忽有夜莺啼破寂静,惊落一树早樱。
      静甄望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印,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哥哥第一次出征归来时,尽数伤痕的哥哥还在安慰忧心的妹妹。
      静甄的指尖深深陷进贺明章的衣袖,像抓住湍流中唯一的浮木。
      她仰起脸时,烛光在眸中碎成摇曳的星河:“夫君,哥哥归来之后,一定会相安无事的,对吗?”
      他捧起妻子苍白的脸,拇指抚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待到三月初一,顾邵将军奉诏回京之日……”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带着墨香的吻。
      “为夫以贺氏百年清誉起誓,定让你们兄妹团圆。”
      案上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墙上交叠的身影忽长忽短。
      就像那些他们共同熬过的岁月,再长的夜,终究会等到破晓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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