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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夜其中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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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乾清宫中,君臣端坐在屋内,沉香木案上整齐摆放着奏章与茶盏,鎏金狻猊炉吐着袅袅青烟。
与后殿女眷宴席的珠翠生辉、笑语嫣然相比,此处倒不像是为太子庆贺周岁生辰,反倒似一场朝堂议事的延伸——
众臣虽着吉服,却仍保持着上朝时的肃穆姿态,连贺词都说得如同奏对般字斟句酌。
皇上执盏时,袖口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那笑意未达眼底的模样,倒让这满室喜庆的朱红帷帐都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殿外忽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只见一名身着靛青宫装的侍女垂首而入,在鎏金地砖上投下一道纤长的影。
她行至御前,双手交叠于腹,屈膝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般清润:“禀陛下,太子殿下已行完抓周礼了。”
皇帝正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眼底浮起几分兴味,唇角噙着的笑意更深些:“哦?小太子选了何物?”
那宫人却忽地一滞,唇瓣轻颤,似有踌躇。
她将头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的银线滚边,连带着嗓音也染上几分迟疑:“回陛下...是...”
话到唇边又咽下半截,仿佛那答案化作了一根细小的刺,正硌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殿内鎏金兽炉吐出的青烟袅袅盘绕,将这一瞬的静默衬得愈发微妙。
皇帝高踞龙座,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锋利的阴影。见那女官吞吞吐吐的模样,他指节骤然叩在扶手的螭首上,沉闷的"咚"声惊得殿角铜雀炉里的香灰一颤。
“朕的耐心——”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在烛光下泛起血锈般的暗芒,“是让你这般消磨的?”
尾音如刀刮过冰面,惊得那女官膝头一软,险些跪伏在地。
“启禀陛下……”
女官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要融进殿角更漏的滴答声里。
“太子殿下抓到的,正是贺大人府上千金抛出去的……平安扣……”
她说着,身子几乎折成了九十度,瑟瑟发抖的宫装下摆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像片秋风里的枯叶。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火焰猛地一跳,映得皇帝倏然舒展的眉宇格外明亮。
"贺卿——"帝王忽然轻笑出声,挥了挥手示意女官退下,目光越过满殿屏息的王公大臣,直直落在刑部尚书贺明章的席位上。
“朕早说过,令爱与太子有缘。这般小的年纪就懂得抛玉引凤……不愧是未来的太子妃。”
贺明章此刻只感到锋芒在背,心里忙叨自家那个胆大包天的小祖宗,竟敢把贴身戴的平安扣往抓周宴上扔!
“这丫头……”他在袖中攥紧了拳头,连指甲陷进掌心都未察觉。
明明出门前千叮万嘱要安分守己,谁知那丫头竟敢在太子抓周时掷什么劳什子平安扣!
眼前仿佛已经看见女儿躲在夫人身后,眨着那双肖似她娘的杏眼装无辜的模样,等回府定要把她那些小弓小箭全锁进库房,再给她禁足三月……不!五月
贺明章正欲离席告罪,膝头方离了锦垫三寸,却见御座上的帝王漫不经心地一摆手。
"爱卿且安坐。"皇帝指尖轻点龙纹扶手,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眼底闪过的精光。
贺明章提起来的心稍稍安稳了一半,总归是借着太子的周岁宴,陛下并未过多为难自己。
殿内暖香氤氲,酒盏交错间,那些锐利的目光似也被冲淡了几分。
可这短暂的松快,却像薄冰般一触即碎。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望着殿外渐沉的夜色,心头微冷——待春假一过,朝堂重开,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又该怎样拿此事大做文章?
夜风掠过宫檐,檐角铜铃轻响,恍若一声意味深长的低叹。
高坐上的帝王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话锋一转。
“倒是顾卿——”话音陡然转沉,“朕听闻他在玉门关外,又折了突厥三员大将?”
满殿文武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方才还凝在贺明章身上的各色目光,此刻齐刷刷转向了兵部尚桌案前那即将拿出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兵部尚书岳松云闻言,连忙起身出列,双手捧着那封火漆军报,恭敬道:“回禀陛下,顾将军三日前确实送来捷报,只是微臣见陛下近日为太子殿下抓周之礼操劳,未敢贸然打扰。”
皇帝微微颔首,指尖轻敲扶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殿中众臣:“顾卿屡立战功,朕心甚慰。只是...”
“边关战事频繁,将士们想必也疲乏了。诸位爱卿以为,是否该召顾卿回京休整?”
原本安静的宴席在顷刻间变得喧闹起来,丝竹之声被激烈的争论淹没,更有几位大臣因意见不合而激动得拍案而起,震得杯盏轻颤。
帝王却只是静坐高台,眸光幽深地注视着他们,如同看一场早已预料的风暴。
待到争执声渐弱,殿内只余急促的呼吸与衣袖摩挲的窸窣时,他方抬了抬手,声音似玉磬般清冷决断:“众卿既无定论,此事便依朕意。”香炉升起的青烟模糊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大军便定于三月初一启程,班师回朝,朕要亲眼见到顾卿。”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几位朝中重臣交换了眼色,却无人敢言。
谁不知将军顾邵乃刑部尚书妻子顾静甄的亲哥哥,更是唯一的族亲,两家关系密切,如今一朝得胜归来,帝王轻描淡写一句“亲眼见到”,究竟是恩是罚,谁也揣摩不透。
夜风忽起,帝王拂袖起身,玄色龙袍掠过阶前未干的酒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不觉间子时要到了,诸位爱卿,都请回吧。”
他淡淡道,转身时广袖轻拂,腰间玉佩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余音在空荡的大殿内袅袅不散,似一缕幽冷的月色,悄然渗入夜色之中。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大臣俯首跪拜,待那抹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漆殿门之外,才纷纷起身。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几盏摇曳的宫灯,殿外月色如霜,映得青石阶泛着冷光。
大臣们三三两两踏出宫门,低声吩咐候在廊下的家仆:“去凤仪宫,将夫人(老夫人)接回。”
不多时,凤仪宫中的女娘们都陆陆续续的出来了,贺明章眼见着各家女眷的软轿陆续离去,却始终不见自家夫人和那个惹祸精般的闺女,这不免让贺明章有些担忧。
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才那枚惹事的平安扣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莫不是小韫儿在殿前又闯了什么祸?那丫头向来没轻没重,若是冲撞了凤驾……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朱漆宫门处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静甄抱着熟睡的小韫儿缓步而来,晚风拂过她的鬓角,几缕青丝垂落在女儿红扑扑的脸颊旁。
贺明章目光一凝,那件本该系在妻子身上的狐裘,此刻正严严实实裹着小韫儿,只露出半张还沾着糖霜的小脸。
静甄的肩头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这般的单薄,藕荷色裙裾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像朵将谢的晚香玉。
他心头一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玄色大氅带着体温落在静甄肩头。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贺明章喉结滚动,声音里掺了三分恼七分疼:“不过是当了母亲,便这般作践自己身子?”
他拢紧大氅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忘了生小韫儿时,疼得把为夫的手背都掐出血痕,还落下了产后病,如今倒舍得拿命来惯着她...…”
静甄笑而不语,只将怀中小人儿轻轻一送。
贺明章慌忙接住,小韫儿暖烘烘的身子带着奶香陷进臂弯,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却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罢了,横竖这辈子是栽在你们娘俩手里...…”
夜风掠过宫墙,将三人的影子融作一处,静甄悄悄勾住丈夫的衣袖,贺明章便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小韫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一家三口的剪影渐行渐远,最后终是离开了宫墙,没入了贺府的马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