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这里出发》Idgie

2、阎王爷的打工协议

　　章小小醒来时，感觉像是刚从一场不太成功的午睡里挣扎出来。意识还在发酵，眼皮粘得厉害，嘴角也有点干。尽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不在她熟悉的出租屋里。

　　她原本以为，死去是一种永恒的沉寂，是“砰”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归于虚无。可她现在显然不是在虚无里。

　　世界一片白。那种白，不是医院手术灯下那种冰冷的刺眼，而像刚洗干净的毛巾在阳光下烘干后呈现出的温热柔光。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草本香气，像晒干的菊花与檀木混合。周围是木质墙面，纹理天然，看起来像是千年老樟木，细看却发现那些纹理竟隐隐浮动，好像活着一般。墙角嵌着纤细的铜质灯座，没有明火，却亮着温柔的光。没有窗户，但整间屋子都被一种稳定不变的光源笼罩，像极了冬日午后被厚云过滤后的日光。

　　她正躺在一张木头板子似的床上，屋顶是吊着铜铃铛和毛笔的横梁，一只黑猫在窗台上盯着她，眼睛像两盏没开防抖功能的LED灯。

　　“第987位候补任务者终于醒啦！”

　　一个老旧中带点广播剧味儿的男声从她脚边响起。

　　她猛地坐起来。床边不远处，在实木书案后后，一个穿着看起来很舒适的棉质宽松纯色T恤、肚子微凸、手捧一碗泡面的男人坐在一张改良太师椅上，椅背高高翘起，雕有云纹。

　　这个男人脸色蜡黄，嘴唇泛青，看起来像是连续加班猝死三天又临时复活回来上班的人。

　　“啊？”章小小声音发干。“你谁？”

　　“你可以叫我老阎。”男人吸了一口泡面，啪地把筷子甩到碗沿，“就是那个阎王爷，地府一把手。”

　　章小小沉默三秒，然后淡淡地说：“……你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吧。”

　　老阎愣了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请不要紧张。”男声再次响起。

　　“您现在正处于地府第七分部·临时任务准备区。”

　　章小小：“……哈？”

　　“我们监测到您持续一百零八晚睡前自愿祈祷死亡意愿，评分达到入选标准，因此，恭喜您，被选中成为本组第987位特邀任务者。”

　　章小小张了张嘴：“你们真的听见了啊？”

　　“当然。我们是专业的。”老阎拍了拍腰间一只旧诺基亚，“你的信号强度超标，后台直接弹我这儿来了。”

　　章小小望着他那手机，怀疑它是否连个蓝牙都没有。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羞耻和……释然。

　　“所以你们是要送我去死？”她试探着问。

　　“不是。是请你帮忙。”老阎换了个坐姿，正襟危坐，像个业务不太熟练的猎头。

　　“我？帮你们地府？”

　　“对，你是个优质候选人。”

　　“谢谢你夸我要死的信号稳定。”

　　老阎声音热情而职业：“我们为像您这样临界状态的灵魂，提供重获价值感与目标感的机会。您将接受为期81次的任务，每完成一次，积分+1。满积分可许愿一次。”

　　“……那我许愿死掉行吗？”

　　“完全可以！死得其所，死得体面，死得不疼，死得不白死。甚至——”老阎神秘一笑，“——选择不死。”

　　章小小：……还挺坦率。

　　“你不惊讶？”

　　“我以为你接下来要说‘转世做富二代’。”

　　“也不是没得谈。”老阎眼睛一亮，“但得加价。”

　　“你们地府也这么市场化了？”

　　“我们都用钉钉打卡了。”

　　“那我要是不做任务呢？”

　　“那也没关系，只是您会被退回原生活状态，并接收随机配置的负面情绪包和地狱噩梦一套。”

　　“听起来比现在还惨。”章小小靠回床头，重新认真环顾这看起来像是汉服剧拍摄基地的屋子。

　　“我们一直在努力做到。”老阎骄傲道。

　　章小小沉默了一下。

　　“……八十一个任务？你们地府挺迷信的。”“是啊，我们项目经理是旧社会穿越来的。”

　　“那都是些什么任务？”

　　“随机匹配，请放心，符合您的能力范围。我们地府向来尊重个人尊严和成长边界。”

　　“你们也太会说话了。”

　　“谢谢夸奖。”

　　章小小叹了口气：“那我能提几个条件吗？”

　　“讲。”老阎坐直。

　　“一，不要让我穿越到有战乱、瘟疫、饥荒的朝代。”

　　“这得看系统分配。”

　　“那我拒绝。”

　　“可以选择‘暂停更新’，等系统出新版。”

　　“二，能不能每个任务之间给我休息日？”

　　“可以，每完成三个任务，可以换来一天灵界休假。”

　　“三，我不要狗血恋爱线。”

　　“这个……”老阎咳嗽两声，“地府也要和平台合作引流，有时候剧情必须安排。”

　　“那我要挑男主。”

　　“你以为你在投综艺吗？”

　　“总比我直接死了好。”

　　老阎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好，我尽量给你安排符合你审美的。”

　　章小小眯着眼想了想：“最后，我要保有记忆。”

　　“你确定？”

　　“我得记得我在干嘛，不然我跟一个NPC有什么区别？”

　　“说得好。”老阎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跟你说，小章啊，你这觉悟和心态，比我们人力部门还专业。”

　　“那你们为什么不招死透的人？”

　　“死透的就稳定了，不能动。你这种半死不活的，弹性大、好调度。”

　　“谢谢你形容得这么含蓄。”

　　老阎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像印有五线谱的符纸一样的合同，纸面散发着淡淡的香槟金光：“来，签个名，画个押，今后你就是地府编外临时任务执行员了。”

　　章小小低头一看：

　　《临时任务执行员合作意向协议书》

　　纸面如同数据流般轻轻跃动，仿佛正实时监测她的犹豫程度。章小小盯着桌面，良久。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犹豫。

　　她叹了口气，落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合同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叮”，如一片羽毛落在铜锣上。

　　章小小抬头，看到阎王嘴角微微勾起。

　　“欢迎加入地府基层行动部。”

　　“好了，现在我们来——”老阎话没说完，一道金光从符纸上炸开，卷起章小小的身体，旋转、飞升、旋转、翻滚、旋转。

　　“喂喂喂你不是说有适应期的吗——”她的声音像失控电动车驶向下坡那般尖锐。

　　“万事开头难嘛！”老阎在光中挥手，笑得满脸得意。

　　空气中响起轻轻的“叮”一声，一个屏幕从天花板上缓缓落下，亮起柔和的蓝光。

　　章小小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身边坐着几十号人，个个穿着统一制服，前排大屏幕上滚动着几个大字：

　　“新晋任务执行员基础培训第一课：你与地府之间，只差一点职业素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类似银行柜员的制服，领口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蓝丝带，手边还放着一本教材：《魂界基础事务处理通则》第一册。

　　“……这也太像职前培训了吧。”她低声吐槽。

　　“欢迎各位灵魂体加入本期任务实习岗，我们会用一周时间帮助你们完成从‘生者残响’到‘合格执行员’的转化过程。”一个声音从讲台传来。

　　那是一名外表像极了政务大厅窗口姐姐的女性，戴着单边耳麦，穿着正装，脸上挂着一副让人立刻产生“别惹她”的笑容。

　　“我是你们本期培训讲师，编号C-406，也可以叫我春喜姐。你们可以随时提问，不能中途离场，不许私自灵体消散。手机统一上交，尽管你们也没信号。”

　　章小小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看起来比她还懵。一个留寸头的男生正偷偷翻看教材背面，仿佛希望能找出个逃生按钮；一位中年大叔举手提问：“我能申请转岗吗？我是搞水电维修的，不适应人际沟通。”

　　“可以申请，”春喜姐点头，“不过需要完成本期任务之后提交三份带自我评价的申请材料，还要经过业绩审核。”

　　章小小默默合上书，叹口气。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哪怕死了一点点，她的人生也还是得打卡上班。

　　“好啦，现在请大家打开书本第七页，我们来看‘基础任务类型分类及注意事项’。”

　　春喜姐走到讲台边，手指一挥，白板上自动浮现出：

　　一、情绪疏导类任务

　　关键词：崩溃边缘 / 难以言说 / 半夜哭泣

　　适用对象：轻度抑郁、情绪倦怠、临界崩溃状态人类

　　操作示例：在特定场景中以“路人”、“陌生网友”、“温柔打工人”等身份介入，释放对象负面情绪，稳定其状态。典型介入工具包括：便利店促膝长谈、深夜出租车司机、公众号留言区匿名鼓励者等。

　　注意事项：

　　切勿以“上价值”方式对话，严重者会引发二次暴走；

　　避免暴露非人身份，触发“现实崩解”类bug会被扣绩效分；

　　禁止引用任何鸡汤类语录，一经发现，抄送三生石人事部记过。

　　二、因果调整类任务

　　关键词：命运分岔 / 冤有头债有主 / 错过与重来

　　适用对象：因小决策偏差导致生活走向崩塌者，或某段因果出现误差需修正者

　　操作示例：干预一次重大人生选择节点，如：修改一封邮件内容、延误一次约会、让TA误打误撞看到某条朋友圈等。

　　注意事项：

　　务必遵守因果平衡原则，一动一静需对应，避免蝴蝶效应扩大化；

　　严禁擅自将任务对象变成自己的人生模拟器，干预次数超标即封号；

　　所有行动必须留下可被“误认为巧合”的合理痕迹。

　　三、意外干预类任务

　　关键词：“要命的五分钟” / 黑天鹅事件 / 意外发生学

　　适用对象：被突发意外缠身者，包括但不限于车祸、电梯失控、煤气中毒、天降花盆等

　　操作示例：提前触发小事故引发警觉、引导走神、借助动物干扰、制造小范围延迟等手段避免重大伤害。

　　注意事项：

　　高风险任务需额外申报魂力稳定值，超出阈值将进入“返修冷冻”；

　　如因延迟导致其他人倒霉，请在任务后补发“晦气金贴”以示补偿；

　　禁止英雄式表演，所有干预必须模拟“概率允许”范围内。

　　四、宿命误差类任务

　　关键词：系统bug / 时间撕裂 / 灵魂错投

　　适用对象：发生超常命运偏移、人设错配、世界观穿帮等不可控现象的人类个体

　　操作示例：替换错误投胎个体、协调分裂的时间线、封印潜在“觉醒者”、处理自带剧本外挂的“气运之子”等

　　注意事项：

　　此类任务常有高反噬风险，任务前必须进行三重稳定性测试；

　　不得擅自与任务对象建立长期互动关系，尤其是成为“师傅”“朋友”或“知己”；

　　如发现不可修复异常，立即上报，由系统归档并设置“不可接触”标记。

　　章小小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第一堂课结束。哪知刚下课不到十分钟，她和其他新人就被一串清脆的铃声召唤到了“任务适配测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