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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一个随机女主决定去死 ...

  •   章小小经常在想怎样才能无痛苦地死去。

      她知道最优解之一是像渡边淳一《失乐园》里描写的那样,吞下□□,在极致的快乐和无悔中,尚来不及感受痛苦,便一命呜呼。

      又或是像新闻里的那个遭受疾病折磨的女孩,怀揣着足量的钞票,毅然决然前往瑞士进行安乐死。

      快乐的死亡总好过灵魂里面最深层次的疼痛。

      但是对于这两种方法,章小小不愿意,也做不到。自杀不是开悟的办法,她无法想象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一步。既然有了这样的勇气,又为什么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章小小没有这样的勇气,别说执行,连计划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在不想活了的时候虔诚地在睡前祈祷,“神啊,请在我今夜睡的香甜的时候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吧。”这是怕死得痛苦的章小小在不想活了的时候经常萦绕着的想法。

      然而,通常情况下,第二天的垃圾车还是会准时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进入小区清收垃圾,笨拙的机械手臂架起垃圾桶,总是要狠狠地磕在垃圾车边缘几次才能将里面的垃圾倾数倒出来。“咚”“咚”的巨大声响穿过静谧的清晨时空,穿过那并不隔音甚至有点变形的老式推拉窗,穿过章小小的橙红色德式双层硅胶耳塞,传入耳膜。

      这时章小小用被子蒙着头,闭着眼开始伸手在床上摸索着那个已经有8年寿命的平板电脑,插上从哪个航班上带下来的头戴式耳机,开始播放一些剧集,尝试着在这些声音中再次入睡。

      这种时候,章小小早就将昨晚诚挚的愿望抛诸脑后,剩下的只有对于老破小出租屋的不耐烦和叹息。

      三十多平的空间对于一个人住似乎还够用,毕竟章小小每天在家的时间基本上只有下班之后,且超过80%的时间都是在床上。看剧在床上,休息睡觉在床上,学习读书在床上,伸展运动也是在床上。

      章小小对于房子的配置要求并不高,只需要有一张床,一台空调,一个洗衣机,一个衣柜和一个独卫。

      这套出租屋明显是走性价比极高路线。虽然窗户的隔音一般,但是章小小来看房的第一眼就看中了透过大窗户照射进房间的温暖阳光,当时章小小正处于刚被南方冬天折磨过的骂骂咧咧阶段。

      这里,是平庸的腐烂之地。沉浸于琐碎日常,依附于社会标准。这里,仿佛只适合肤浅地活着。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减少些思考,甚至说不要去思考。

      章小小知道自己不是特别的人。她只是不想这么活下去。

      她在清晨七点三十二分睁开眼睛。天光在窗帘的缝隙中慢慢游走进来,像城市日复一日的命令信号,默默而冷酷。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开裂的墙皮看了三分钟,然后翻身去摸手机。

      今日限时秒杀。微博热搜更新。窗外叫不出名字的鸟还在大声的嘶吼着。没有信息。没有意外。

      她起身洗漱,水龙头发出略带锈味的刺耳响声。洗面奶已经剩下不到一厘米,她像一名操作精密机器的工人一样计算用量,想着什么时候能换上下一支新的洗面奶,抹匀,冲掉,低头看着水流在黄旧的洗脸池中转一圈,滑入黑暗。

      然后开始准备出门。她在衣柜里挑了一件最不会引人注目的衬衫——灰蓝色、微微发旧。穿这件衣服上班的人,不会引来多余的关注,也不会被批评为不专业。

      每天她都得演一个人——不太快乐,但不至于崩溃;不太出众,但也不至于被边缘。

      她走进地铁车厢。人很多,空气是混合了香水、汗味和塑料味的压迫。章小小站在车门边,余光看到广告屏幕上一组亮丽的数字:"就业新风口!AI人才缺口超百万!"

      她没有动,只是抬手把耳机塞紧了一点。耳边传来播客女声温柔又坚硬的声音:

      “人生有两种人,一种掌舵,一种漂流。多数人一生都在漂流。”

      章小小合上眼睛。列车在地下长廊中穿行,光影闪烁,人们沉默,一同前往彼此并不关心的目的地。

      她不是在生活,她在避难。

      八点五十六分,她在写字楼下刷卡进门。今天的她没有忘记带门卡。电梯里挤满了人,没人交谈,只有屏幕上新闻联播风格的办公楼宣传片在一遍遍播放着:“我们共同构建未来金融生态。”她盯着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走进办公室,对着镜头笑。

      她也学着笑了一下,嘴角拉起两秒,僵硬落下。

      章小小拿出手机,随意的划了划,映入眼帘的是“千万大学生,正在面临史诗级的就业巨变”。

      这一日像每一日一样,在会议、表格、指令与已读不回中逐步流逝。

      没人知道她在想死。

      没人有空知道。

      她对每一个任务都回以“好的”,对每一封邮件都回应“收到”,她甚至能在同事抱怨的时候一起附和几句,再低头继续干完本职工作。她是个合格的机器,体面地困在系统里。

      午饭时,她一个人去楼下买了盒饭,坐在天桥边吃。天气有点热,阳光照在金属栏杆上反出一道道虚焦的光斑。她一边嚼饭,一边默念:“还有四个小时。”

      在这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有人笑得灿烂,是因为眼睛死了;有人装作忙碌,是因为时间空洞得令人窒息。章小小知道,无数个夜晚,她都像一只被拴在绳子上的狗,咬着空气,扑了个空。

      下午四点钟,最后一点带着暖意的阳光斜斜地透过射入办公室,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却也像隔绝了空气的玻璃罩子,让她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

      章小小站在窗前,透过落地窗望向那条蜿蜒的黄浦江,江水混浊得像被无数工业废水浸染的布匹。江面上飘着几只破旧的塑料袋和泡沫碎片,缓缓随波漂荡,仿佛这座城市的灵魂碎片。章小小穿过狭长的走廊,她的脚步无力而迟缓,像是在泥泞里走路,尽管鞋底干净利落,心却粘着沉重的湿泥。

      等下午六点半,她会再次消失在地铁的拥堵中,挤回她那间封闭的小屋,继续演一出无人观赏的剧。

      天光渐暗,天边悬挂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是被血染过的薄纱。章小小从地铁里挤出来,脚步像机械一样重复而无意义。身边的人群急匆匆,像是被拉着往同一个方向逃命的难民,却没人知道究竟躲避的是什么。

      这里,是一个在钢筋水泥的迷宫里挤作一团的无数人的家园。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无法复位的零件,机械地运转着,发出嘈杂的噪音,最后被废弃,换成新的零件。

      她的眼睛盯着街对面正在亮起红灯的公交车,车窗里的人们面无表情,像被压扁的纸片,毫无生气。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这样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折皱的纹理越来越深,却无处可以展开。

      章小小穿过繁华的街道,身边是层层叠叠的霓虹和广告牌,那些颜色刺眼得几乎刺痛眼睛,但她的眼睛却如同被油蒙住般,迟钝地看着一切。

      这座城市太快,快到让人忘记呼吸,忘记思考,忘记自己为何而活。

      她活着,是因为死亡比生活更需要主动性。

      她已经不再等什么了。

      但她还没准备好离开。

      这之间的缝隙,叫苟活。

      她在这缝隙里度日如年。

      章小小学会了在城市的噪音中自我麻醉,用忙碌填补空虚,用沉默抵御恐惧。她知道,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只有延续和重复。

      她的朋友圈越来越小,几乎只剩下几个淡淡联系的同事和大学同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迹和烦恼,但似乎都活得比她更加坚定和有方向。

      在这座城市里,她是无数个“随机女主”之一。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的故事。她的存在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被命运的戏弄打磨成一个平凡而苍白的符号。

      她的日子如此度过,她的心灵如此沉沦。她的内心开始摇晃,像一只被遗忘的纸船,在无边的黑暗中轻轻颠簸。疯感来得如此轻盈,仿佛是一场春日里的细雨,湿润却没有声响,渗透进骨髓,让人又爱又恨。她想逃离,却无处可逃;她想呐喊,却只能在黑夜里对着空气低语。她知道,生活的残酷不是一时的绝望,而是漫长的习惯,是被迫接受的无奈,是对未来的失望。

      她活着,只因为活着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而这,就是她——一个随机女主的宿命。

      章小小说不出话,写不出诗,她的文字如同灰尘,被风吹得散落在角落,无人拾起。

      她伸手拿起床头那本积满灰尘的小说,翻到中间,字迹清晰,却看不进去。心里想,或许这一切都会这样持续下去,像循环播放的老电影,没高潮也没结局。

      她翻身躺下,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跳一下一下,像滴答的老钟声。想到有一天,这样的生活会不会突然就结束了,像那条街上的路灯,某个时间点熄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并不害怕死,也不渴望活,只是觉得时间像一条无尽的河,悄悄带走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留下的只有麻木和平淡。

      她唯一能做的,是在夜深人静时闭上眼睛,祈祷在睡梦中没有痛苦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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