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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萧瑟秋风换人间 那时江不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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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叶声左手捡起石头朝魏元民一砸,耳边终于清净了。
他按照吩咐,也按照谢弥安计划,抱起他去受水刑。
将谢弥安平放在台上,绑住双手双脚,霍叶声轻轻用打湿的布蒙住谢弥安的脸。霍叶声对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瞬间会意,将值守两人拉去喝酒作乐。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叶声立刻把布取下,还是晚了点,谢弥安看起来似乎已经意识不清了。唉,趁早将他送去南安旁边的三夏镇好了。
天佑一年。
远离耒州城千里之外的地方,谢从雨猛然睁开了双眼。静息片刻,谢从雨缓缓坐起,身上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又来了,又是一样的黑暗。近些日子他总是在睡梦中陷入无尽的水渊,仿佛要将他吞噬。他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直到清醒后黑暗散去,只剩惶然的他留在原地。
谢从雨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踩在地面上才有了点实感。
他弯腰将被子叠好,已经是深秋了,这床薄絮还是太单薄了些,得想点办法买床厚棉絮。
谢从雨扶着墙壁走到书桌前,应该是前些年伤了膝盖,现在走路还是有许多不便。
说是书桌,其实就是由几张木板拼接而成,桌腿甚至歪歪扭扭的。
谢从雨决定今日就不写字了,将往日留下的字画一齐拿去镇上售卖,应当能换回一床厚棉絮。
“先生?先生在家吗?”木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清澈的童声。
“稍等”,谢从雨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慢吞吞走到门边。
拉开木门,来人是隔壁王婶的孙子,名叫王荣,虽然年岁小,但凭着一副好身体帮衬了家里不少。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眼谢从雨又迅速将脑袋低下去,两颊通红道:“先生,我挑了咱们家最壮的一头牛,保准又快又稳去到镇上!”话音落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向谢从雨。
谢从雨微笑着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劳烦了。”
深秋的风无孔不入,钻入衣服的各个缝隙,谢从雨日常穿得单薄,受了几下凉风,不免开始咳嗽起来。
“先生,您没事吧?”驾车的孩子担忧询问,谢从雨低声回了句无事便止住了话头。
牛车缓慢停下,清晨出发,到了三夏镇上已快中午了,谢从雨在王荣的帮助下不多时便支好了摊子。
他虽不曾开口叫卖,但铿锵有力的字迹与飘逸不凡的画引得不少行人驻足。更多人则是因为他的容貌而停留,路上的行人哪怕再过匆忙,也会为了这一副赏心悦目的景色而停留。
不论是外在或是内在的吸引,总之谢从雨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其中虽有付钱买字画的富贵人家,更多的还是看个热闹的寻常百姓。当下的日子,买字画不如买斤猪肉来得实在。
到了傍晚,人群逐渐散去,谢从雨也只卖出去一两幅字画。
王荣掏出一小块布料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谢从雨左手边,是几块小巧的红豆糯米糕。
谢从雨刚想拒绝,话到嘴边,看到孩子期冀的眼神,改口道:“多谢。对了,可否将这两幅交给典当铺的李掌柜,我腿脚不便,麻烦你了。”
说完,接过红豆糕并随手挑了块最小的。
王荣二话不说,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却还是嫌不够干净,撇了撇嘴不敢看向谢从雨,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先生……我的手不干净,不能碰您的字。”
谢从雨闻言,放下红豆糕,正色道:“王荣,抬头。”
王荣懵懂地抬起头,听见谢从雨的声音。
“把手伸出来。”
王荣蜷了蜷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次才伸出双手。手上长满了茧子,还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明明才十几岁,手却不像孩童的手,粗糙丑陋。
“王荣,你可知道。你这双手触碰过水稻,抚摸过耕牛,如果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的手不干净,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来,拿着。”谢从雨伸手握住王荣的手,将两幅字画递给他。
他脸色依旧分不出喜怒,王荣忍住泪意,抱起字画跑向了典当行的方向。
谢从雨不再看向王荣离开的方向,拿起红豆糕咬了一小块,没嚼两口直接咽了下去,喃喃道:“我果然很讨厌红豆啊。”
放下糯米红豆糕,谢从雨突然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饥饿感顿时涌上,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要不等王荣回来今日就收摊,这几日就凑合凑合,反正也能过,谢从雨出神地计划着。思及此,谢从雨开始收拾字画。
“哎,等下,你这字真不错!”一位穿着华丽的人发出惊叹,并制止了谢从雨卷字画的动作。
谢从雨停下收拾字画,看向来人,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这位……”,来人这时看清了谢从雨的脸,愣了几秒,惶然开口:“谢…弥安?”
谢从雨微微皱起眉:“你认错人了,在下名叫谢从雨,并非那位大人。”
来人晃了晃脑袋,想要凑近了仔细瞧,哪知被谢从雨冷淡的声音警告:“你这般扰民,我是可以将你告上官府的。”
这人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这字还有这画,我都买了。”
谢从雨看了眼来人,转身打开钱袋数起铜板。
“不用找了。”
“不,要找的。”谢从雨细细地整理铜钱。
“你是这镇上的人吗?”
“我是附近村子的,来镇上卖字画。”
“哦,这样。那你是做什么的,看你样子不像是庄稼人。”
“我是村里的夫子。 ”谢从雨清点好铜钱,将铜钱交给眼前的人。
“我叫江不忍。”那人伸接过铜钱,又伸出右手,“可以和我握个手吗?”
谢从雨点点头,伸出手与江不忍握上。他们的手掌都比想象中来得更加粗糙。
“很幸运遇见你。”那时江不忍的笑容与夏日的烈阳,究竟谁更刺眼,谢从雨也记不清了。
“不用谢。”谢从雨听见自己说道。
江不忍看着眼前人话音刚落就往他这边倒了过来,来不及反应,两手将谢从雨稳稳接住。怀中的人身材瘦削,隔着单薄的衣衫还能感受到手臂被硌得慌。
江不忍眉头轻皱,心道这人穿的衣服虽不合时宜,但用料却是上等的绸缎。就算是寻常人家,也不会这样瘦。
来不及细想,江不忍只觉得自己抱着谢从雨的姿势着实怪异,赶紧打横抱起谢从雨,快步往医馆跑去。他将谢从雨丢进医馆后,又随手扔给目瞪口呆的郎中半两银子,一身轻松地抬脚离开了医馆。
没过多久,谢从雨按着头坐在床沿边,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中药味,忍着晕乎的脑子下了床。
手边是一张字条:“公子,您今日晕倒,所幸并无大碍,当务之急是要保证饮食。反倒是您体内肺气郁结的病症需长期服药,此事拖延不得,以免落下病根。”
他何曾不知这病拖了许久?谢从雨轻轻叹了口气,将字条仔细折好,妥善放进怀中,小心翼翼抱起中药包,起身走出医馆。想来是那位好心人救了自己,下次遇到,一定得好生感谢他。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谢从雨换好厚棉被,将自己裹好。夜露暗凝,微风暗蓄,一夜无梦。
次日早上,谢从雨走进侧屋。眼前是低矮的土坯灶台,里面还有几根未燃尽的柴火,以及一口锈迹斑驳的铁锅。台上摆放着两个陶碗,其中有个还裂了条口子,炊具寥寥几种孤独地挤在竹筒里。
谢从雨蹲下身,打开灶台旁的小木柜,里面是昨日买的馒头,还剩两个,倒是能抵一上午了。他从陶缸中舀了一小瓢水倒入锅中,生起火,待水温渐渐升高直至水珠开始翻滚,才将乘着馒头的碗放进锅中。
深秋正是农忙的时节,他给学生们放了几天假,自己反倒闲了下来。喝完药,谢从雨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突然顿住。是了,自己怎么会买蜜饯。
忍着苦意,谢从雨拿过放凉的开水一口喝了下去。白水激烈地带走口中残余的药,却带不走苦涩的气味,他只感觉整个脑袋都是苦的,苦得发晕。
缓了一会儿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晚饭有时会在王婶那吃,所以当他慢悠悠迈步离开厨房,推开院子大门准备去看看王嫂时,猛然被门外杵着的男人吓了一跳:“江不忍?”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江不忍右手拿着的扇子猛然一收。
“记得的。你救了我,我得报答你。”谢从雨一本正经地说道。
江不忍轻佻道:“这位公子说话如此正经,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那么,我若是想要报答,你说你能报答得起么?”
谢从雨抿了抿嘴,认真道:“我会尽力。”
江不忍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那我想要你这个人,如何?”
“我这个人?”谢从雨不解。
江不忍哈哈大笑,左手拉起谢从雨手指,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来当我的丫鬟,怎么样?”
谢从雨听完,用力甩开被江不忍拉起的手指,震惊得说不出话:“你!你……你这个!”
“我这个恬不知耻之人?随你怎么说。我不缺什么东西你也又还不出银子,来给我当丫鬟岂不正好?”
“我当日竟没看透你是这般人。如果你是来要药钱的,我会早日凑齐还给你,如果你是来找丫鬟的,恕我不奉陪。”谢从雨压抑不住恼怒地开口,作势关上院落的大门,“慢走不送。”
“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找来这的,茶都没喝上就要被赶走了。”江不忍抵住大门,撞出咯吱的异响,年迈的木门在高大的男人面前犹如一道摆设。
谢从雨没搭理他,用力拉过大门。江不忍长手一伸将门拦下,搂过谢从雨,禁锢着人不让关门。
“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别人说话?”谢从雨挣扎不脱,膝盖又不好使力,腿下一软挂在了江不忍身上。
“……”
“投怀送抱?”
谢从雨心底默念大悲咒,悄然站稳,双手一使劲将江不忍推开几步远。
“好吧,其实我是来找你借宿的,我没钱了。”江不忍两手一摊。
“没钱?”
“进屋再说,外面多大的风,来来来,我先给你倒杯茶。”江不忍绕过谢从雨走进屋子里。
刚进屋,江不忍就被眼前震撼到了:“你家刚被土匪劫了?”
“除了床、椅子与书桌之外,还需要其他的吗?”谢从雨有被冒犯到。
“不需要不需要。有茶叶吗,我去给你沏一壶。”江不忍举起双手,示弱道。
“有白水。”
“也成,你坐好我去给你倒。”
再回来时,江不忍手里拿着两个盛满了水的小陶杯。
“水哪来的?”
“厨房不是好大一缸?”江不忍理所当然道。
“那水不能喝。”谢从雨快被江不忍气笑,“给我,我去倒了。”
江不忍倒是很有做错事的觉悟,乖巧地把杯子递给谢从雨。
“所以借宿是怎么回事?”
“我昨天不小心在你这把钱花完,付不起房子租金后被赶出来了。在这又不认识什么朋友,只能来求你收留我。”江不忍悔恨地摇了摇头,双手扒拉着谢从雨,“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
谢从雨一时语塞,只得说道:“既如此,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