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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梦从来轻易醒 那一日,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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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弥安走进那间茶室时,看见的便是这番景象。
木桌上摆放着香炉,撩起缕缕似断非断而不绝的白烟。魏若昭素指拈起茶杯,一饮而尽,看向镂空的窗外。
“长公主。”
“谢弥安,通巡司监察御史。”
“是。”
“来,坐着。”
“这,似乎不合礼数。”
“让你坐就坐着。”魏若昭摆弄起手中的茶杯,不容置喙地开口。
“是。”
魏若昭总算是看向了谢弥安的正脸:“你和温忌很熟?”
“不过从前来耒州考试时在城内结识,相聊融洽。”
“这呆子能与你这样文邹邹的人相谈甚欢,真是奇妙。”魏若昭眼睛带了点,笑意,“以后给你那小孩儿写信时,顺便帮我斟酌下写给温忌的信。唉,怕他太傻看不懂,又怕太直白被他看懂。”
谢弥安点头:“臣知道了。”
魏若昭满意地看着谢弥安,拿起眼前果盘里的一粒葡萄往嘴里塞,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这么白?”
“啊?臣不知。”
“咱俩私下交谈不必这么拘束。你都是温忌的好友了,那就是我的好友,我这人很讲义气的。”魏若昭拍了拍了谢弥安的肩膀。
谢弥安僵住片刻:“好,我知道了。”
转眼又是一月,气温渐渐回暖,还是在相同的地方。
“谢弥安,你说这地方是写我很想你好,还是写我思念着你好,还是写温忌你快滚回来和我下棋?”魏若昭盯着眼前如同鬼画符一般的信纸发愁。
“长公主您写哪种都差不多,温忌他应该是分辨不出有什么区别,只是确实太过直白,我待会替您改些。”
“哦。”
“还有,您这字可以写清晰一点,我誊抄时有点看不清。”
“……我下次一定认真写。”
谢弥安端坐在桌前,写着要交到江不忍手上的信。
不过月余,他竟有点怀念起江不忍在他身边的日子。刚提笔不知道写些什么,但甫一落笔写下江不忍名字后,手中的笔便停不下来滔滔不绝。
“不忍,在大漠过得是否还好?近些日子有没有跟着温将军精进武艺?听说大漠边时有蛮夷来犯,你可千万保护好自己……”
“谢弥安,你怎么还没写完?”
“写完了,现在就来帮您誊写。”谢弥安落笔最后一行字:我一切都好,等你回家——谢弥安。
谢弥安盯着信纸,回想起刚捡到江不忍的那段时间。江不忍在睡梦中直念叨着想当大将军,第二天他将江不忍说的梦话一字不落叙述了遍,害得江不忍臊了一整天。思及此,谢弥安看向信件的眼神也不免变得温柔起来。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魏若昭戳了戳谢弥安。
“咳。”谢弥安回过神,咳嗽了一声,正对上魏若昭怀疑的眼神,“无事。”
“不信,是想你家那小孩儿了吧!”,魏若昭惶然大悟般说出口。
“……”
“唉,正常正常。温忌离开几日我就浑身没劲。”
“长公主,这不一样。”
魏若昭摆了摆手随意道:“一样一样,没什么不一样。”
收到江不忍的回信,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面面哥哥亲启:
我是江不忍。
刚刚收到你的信,期待了很久。我很开心,温将军他不仅教我用刀,还教我射箭,虽然我还是不太懂怎么射准。
你送的横刀我用得越来越熟练。不夸张说,我感觉我可以单挑赢军营里大部分人了。
温将军现在让我待在他身边做小跟班,却不让我去上阵击退那些来犯的蛮夷。我更想上真正的战场,每次温将军上马号令时我都特别羡慕。
他说让我再磨练磨练,就让我担任十夫长。我真的好期待那一天。
对了,将军说可能需要推迟回来。最近大漠好像有异动。总之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
最后,我很想你,面面哥哥。
江不忍
谢弥安展开信件,看得思绪万千,最后想的竟是这小孩字写得好烂,待他回家一定让他乖乖练字。此刻他正端坐于在通巡司,案上积了一圈公文,桌下还摆着许多,堆积成山。他却盯着案上的一封信纸出神,实在不该。
傍晚,谢弥安贴着红色宫墙疾行,玄色的衣摆扫过宫内干净的地砖,他单薄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之中。
“微臣谢弥安,拜见陛下。”,膝下凉意透过外衣传进谢弥安骨头里。
魏元民倚在紫檀木椅上,微松的领子露出里面明黄色中衣。史官默默站在一旁阴影处。
“起身说话。”
谢弥安抬头站起身:“陛下,臣有确切理由怀疑工部侍郎与南方蛮夷有密切往来。”
说完,谢弥安呈上一封密折,其上书有双方详细精准的交易往来。
嘭。
魏元民起身将密折甩飞,砸到木柜上发出沉闷响声:“爱卿,这件事随你去解决。”
说完,他的手已经抚上谢弥安的脸庞。
“陛下。”谢弥安踉跄后退半步。
史官抬头,提笔记录。
魏元民发出一声嗤笑,松开手:“可还有其他要事?”
“回陛下,今日暂无其他重要之事。”
“你走吧。”
回到谢府,府内还留着灯,谢重德那边还未睡下,谢弥安照常过去看看。
“怎么还未睡下?”
“重回故地这么久,还是不曾踏出这谢府。”谢重德望着窗外的明月叹了口气。
“在家养好身体才是大事。”
谢重德虚着说道:“弥安,你恨我吗?”
谢弥安一愣,嘴角抿起:“父亲,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觉得当年太过固执,这些年也让你受了不少苦。”
“我从来没恨过您。”谢弥安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重德的手。
“你恨我吧,儿子。咳咳。”谢重德忍不住咳嗽,人过四十,这些年的愧疚一齐涌上心头。
谢弥安服侍谢重德睡下,也不知今日他受了什么刺激。回到房间,谢弥安展开桌上魏若昭给自己的密信。
那张密信很短:霍叶声若找你,千万小心。
谢弥安生起火,将其丢入火盆。这霍叶声,他暗地里用了数种手段去探查,也只知晓霍叶声曾是太子太师。
此时魏若昭贸然提醒他,想必是了解到了一点他不知道的内幕。在耒州,暗阁算得上是手眼通天。他虽然能够利用职务之便,不断收集拉拢些人,面对着暗阁这种庞然大物,仍然需要徐徐图之。
又过了几月,等到的不是江不忍回家的消息,而是又一封来信。
信很短,大致说了他已当上百夫长。大漠虽然很大,但和大家呆在一起却也特别开心。最近有蛮夷入侵,他击退了好几人云云。却未提几时回家。
五年一晃而过,谢弥安的身子单薄了些,挂在腰间的反倒玉佩重了几分。今年夏天时江不忍说不多久就会回来,现在都已冬日还未收到来信。
谢弥安寻常面见皇帝,未曾料到今日迎接他的却是噩耗。
“江不忍,镇西军副使,擅自违抗圣旨半夜领兵,私自联系敌军,致镇西军死伤惨重、镇西将军客死他乡,于一月前在军中被押解,等候处刑。”说完,魏元民嘴角勾起,“谢弥安,你可认得这人?”
谢弥安晃了一下,仿佛灵魂被剧烈冲撞,从高空摔在地上复又弹起,脑子发昏,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流到下颚。
勉强稳住自己,谢弥安望向魏元民:“陛下明鉴,江不忍他绝不是那种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证据确凿。”魏元民甩出几封信,上面明晃晃是江不忍与敌军的私联证据,江不忍的笔迹他又怎会认不出。
“不会的,不会的,不忍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谢弥安紧捏着信件,身子有些摇晃,要不是穿着宽袍鹤氅,他手抖得会更加明显。
魏元民慢慢靠近谢弥安,不紧不慢开口:“这丞相,当得可还辛苦?”
接连几日,谢弥安长跪在殿外求见。那些天大雪盖满耒州,天上的雪还在不断落下,落到谢弥安冻得通红的鼻尖上。
这是第三日,已经感受不到膝盖的知觉了,谢弥安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着。
魏元民终于肯出来了:“丞相近日可是太闲?”
“陛下,江不忍他怎么样了?关于那件事臣……有些许眉目,还请陛下暂缓些日子。”谢弥安强撑起意识,眼前有些发黑。
“哼。”魏元民哼笑出声,“我的好丞相,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谢弥安猛地抬头,抖落一身雪花:“那陛下,不忍他。”
“江不忍,自然就交给镇西军处置。”
“陛下,不可!”
“嗯?你这么着急,不如让你替他受罚?”
谢弥安见事情有转机,坚定点头:“臣自愿领罚!”
心底石头落地,谢弥安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压塌了身旁堆积着的厚雪。
再醒来时,他双手被挂在刑架上,眼前魏元民隔着一层铁栏笑吟吟地看着他。微光透过墙上开口的窗传进来,谢弥安微微眯起眼睛,感觉手腕勒得生疼。
“泼。”
哗啦,刺骨的寒意让谢弥安一下清醒过来。
魏元民慢悠悠喝了口茶:“丞相可有想好怎么受罚,这刑罚太多一时竟不知用哪种好。”
谢弥安不语,沉默着低下头。他的头发被打湿,水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不受控制打了个寒颤。
“既然丞相如此内敛,还是让朕来决定吧。”说完,魏元民随意拿起墙上挂着的鞭子,对着谢弥安狠狠甩过来。
不过片刻,谢弥安嘴角流出血迹,他咬着舌尖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玩得尽性,魏元民像是满意了似的,用手掰起谢弥安低垂的头,靠近谢从雨耳边悄声说:“干掉了迟与,什么时候用你的手段掰倒暗阁?”
“朕的好丞相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暗阁为祸人间、残害百姓呢?”魏元民松开手,高生笑了几声。
在家高烧数日卧床,刚一退烧,谢弥安就裹上厚衣马不停蹄赶去霍府,远远听见霍叶声不满的声音从府邸内传出。
“霍瑾!我还是你哥吗?我出门喝个酒,还需要你同意?”砰的一声,是霍叶声砸东西的声音。
谢弥安伸手敲了敲大门。
霍叶声看到谢弥安,推开禁锢着自己的霍瑾的手,喊道:“弥安兄,你快来评评理!”
“先别去喝酒了,有要事。”
霍叶声还是那副天塌了也要先去讨杯酒的表情,拉过霍谨坐下:“小丞相,又有什么事?”
霍瑾看了眼他哥,惜字如金开口:“何事?”
“今夜子时,暗阁高层将在耒州聚首,他们会分头从耒州几个门离开。宫中我已联系长公主盯好。广末渊势必会从南方大门离开,我们只需守在那里趁其不备将人拿下。”
霍瑾点点头,看霍叶声没反应,用胳膊肘撞了下他。
“哦,对。这我知道,守株待兔。但我可指望不上,只能让霍瑾来。”
谢弥安看向霍瑾。
“为民除害,我义不容辞。”
子时,南城门之上。
从上往下望,忽有影子迅速靠近。
霍叶声拍了拍霍瑾拿弓的手,霍瑾驾起弓,瞄准那人的腿。箭在弦上拉得圆满,霍瑾毫不犹豫松手,箭划过天际飞出。
人影如预料般倒地。
三人走下城门,突然间,窜出许多黑衣人将他们包围起来,亮出手里刀剑。霍叶声走过去,黑衣人为他让开一个口。
“哥?!”霍瑾难以置信看着霍叶声。
此时才发现,那道影子不过是有人假扮成的广末渊。
霍叶声回以轻笑:“亲爱的弟弟,哥哥喝酒去了。”
这是谢弥安第二次进这里了,一个女人端坐在他身前。
“虽然不知你叫什么,但看着也是个可怜孩子,狠不下心亲自动手啊。我曾经也有个孩子,不知现在还活着没有。要是活着,和你想必差不了多大。”
“广末渊!你个……呜额!”旁边关着的魏元民被黑衣人一把捂住嘴。
听到广末渊,谢弥安骤然睁开眼,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
“我是谢弥安。”谢弥安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沙哑。
“谢弥安?”是她儿子的名字。
“广末渊,我对你而言算什么,谢重德对你而言又算什么?”明明二十几年前就给出过答案的问题,明明他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广末渊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这,交代一旁的霍叶声:“你去解决了吧。”
“是。”
在将要消失于黑暗尽头时,广末渊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声音。
“妈妈。”
泪水混着鲜血的咸涩辗转在舌尖,谢弥安想,他也有那么一瞬间有了母亲,从此以后便是天涯陌路,永不相见。
广末渊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往外走去。
一旁的魏元民疯癫地扑向铁栏:“谢弥安,我不仅没救江不忍,还让镇西军以最高规格处罚他,哈哈哈哈哈。”
谢弥安双手脱力垂下,闭上眼睛,被霍叶声拖走,耳边回荡着接近癫狂的笑声。
太成二十五年,魏元民被刺杀。
那一日,长公主魏若昭被囚禁于宫内。
那一日,丞相谢弥安谋逆被诛。
那一日,暗阁除去了有异心的皇帝。
那一日,年仅十五岁的太子魏齐即位,改国号天佑,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