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秋》西保

23、尘世一点引路灯 此地，从此

　　艳阳高照，四下里空无人烟，谢弥安在侯府前站定。

　　古来将相皆过往，黄土一抔，人走茶凉。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继而推开沉重的大门，发出哐哐响声。

　　谢弥安不紧不慢抬头，正对上几步远处笑吟吟望向自己的一双眼眸。

　　“欢迎郎君。”身着红衣的温柔女子，眼波含情，眉目间水光流转。

　　谢弥安打眼一看，院子里积灰已久，再看向这女子身后，显然没有影子。这地说是闹鬼，想必说的就是这红衣女子。

　　“叨扰了。”谢弥安微微朝她躬身，对她回以笑意，“姑娘容我一问，这偌大的府邸，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女子朝他走来，手拿方巾，巧笑嫣然，离得近了，鼻腔里还能闻到阵阵青萝果香：“郎君若想知道，不如进里屋仔细瞧瞧？”

　　谢弥安霎时便感觉一股凉意卷在身旁，道：“姑娘所言极是。”

　　他抬脚朝府内走去，伸手抚过高大的廊道木柱，在香气掩盖之下，隐隐约约能闻到朽木腐烂味道，还带着点青草搅碎后的冲意。

　　“你生得这样好看，可有意找个俊俏郎君？”

　　女子捂住嘴：“小郎君是想自荐？可惜姐姐我，心底有人了哦～”

　　谢弥安眼见业绩在眼前，难不成是人鬼情未了，兴味顺嘴去问，女子却不接过他的话茬。

　　没走几步，谢弥安看了眼石桌之上光润的棋子，好奇起来：“这棋局倒是新鲜。”

　　女子咯吱咯吱笑开来：“郎君可知此局怎解？”

　　谢弥安思量几番，说道：“死局。”

　　刚说完，这红衣女子便着了魔似的，黑发一瞬间变得极长，如瀑般披下，遮盖面容，阴森森靠在谢弥安肩侧，吐出一口气：“郎君所言当真？”

　　“怎么，你要吃了我？”谢弥安偏过头，对上女子覆满黑色的眼睛。

　　红衣女子，不，现在来说，应当是红衣女鬼，嘴角咧开一条线，张开森然巨口，朝谢弥安咬来。

　　她生得端庄，直眉圆目，可惜了一双漂亮杏仁眼，若是增上四分眼白，不知会是何种姿态。

　　谢弥安手中丢出一小截麻绳，绳子瞬间展开成平面将他围绕着。

　　女鬼一头撞在了透明屏障上，撞乱了她满头黑发。她口中模糊不清，失了神智朝谢弥安扑咬过来。

　　谢弥安叹了口气，磨磨蹭蹭掏出金绳，手里掐诀，将女鬼四肢捆住。

　　忽然，女鬼四肢化作一团黑雾，千丝万缕朝谢弥安钻来，腐蚀着他的麻绳平面，空气中尖叫不止，凄厉声狂躁地击打谢弥安的耳膜。

　　眼看麻绳磨损，谢弥安一阵肉疼，收起绳子，不要钱地放出神力，刹那击溃女鬼所化黑雾，她被金绳捆做一团躺在院子角落。

　　“你…呃嘎吱”女鬼喉咙干枯，吐出不完整的语句，“呜鲁…你是谁？”

　　谢弥安闻道她：“你又是谁？迟迟徘徊于此地？”

　　“我…我名魏若昭。”

　　谢弥安一愣，那地下的傻鬼，好像有个心上人也叫这名？那个傻鬼叫什么来着？对，温忌，差点忘了。

　　他解开金绳，试探着开口：“若昭？我是温忌。”

　　这女鬼本来撞得头骨破损，闻言轻轻坐起，用手拢过黑发遮盖露出白骨处，跌跌撞撞站起身，用全黑的眼睛朝谢弥安望过来：“阿忌，是你么？我等了你很多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你过得好不好？我…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我……找到那人了，是迟与，对不对？我找了二十年，将他砍了，吞了，可是为什么，我再也看不见了？”

　　“你怎的不认识我，是不是过了太久？你怎的耒州一别，从此就再无音信？你怎的消失在大漠，却从未来找过我？你…算了。”

　　女子露出个微笑。

　　“阿忌，我现在好看吗？”

　　谢弥安也未曾料到这么巧，这女鬼与那傻鬼原是一对人，自己这不是平白无故毁了段姻缘，叫人听去名头只怕又要减上几分。

　　他仔细看向魏若昭，白骨之下年轻容颜不再，但这真挚的魂灵却更加耀目，他轻声说：“好看。”

　　魏若昭扯起嘴角，摇晃着走过来，轻轻抱住谢弥安：“阿忌，从前我不愿开口，却空后悔了这么些年，希望现在不算太晚，我爱你。”

　　还没等谢弥安开口，她伸出食指抵在谢弥安嘴边：“嘘。我已经不是人了吧，阿忌，碰不到你啊，今生也不必再言。”

　　“我走了，来世，我等你来说。”

　　她洒脱放开手。

　　看见魏若昭将走远，谢弥安喊道：“若昭！你…等下。”

　　他支起一盏长灯，递给魏若昭，目送眼前女子远去 ，希望在漫漫长路上，她不会迷了方向。

　　魏若昭流下一滴泪，在路的尽头，手捧热灯，还是回头低语道：“再会，阿忌。”

　　谢弥安很久都没动，直到一阵清风拂过他的脸庞，身边的鬼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间低低念过几个名字，末了，痴痴地抬眼望向天空，天色湛蓝，白云飘浮，落叶簌簌声钻进耳朵，青萝果味儿久久没有散去。

　　他转过头，石桌上的棋子已经湮灭成灰，这座侯府，再无人会记得它的故事。

　　谢弥安的脚步有些沉重，忙活了半天，反倒搅了段姻缘，心里头空落落的。闭目长考了许久，他终于离开这座闹鬼的侯府。

　　此地，从此太平。

　　“说今朝，道今朝，今儿来了个大红椒，吃进嘴里哈哈笑，锅底还要倒三倒。”

　　谢弥安沉迷人间美食，最爱的便是这口辣味。

　　“客官您看吃点什么？”

　　谢弥安叽里咕噜报了一长串，在小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怡然自得道：“能吃是福。”

　　虽说此人各式各样都想尝点倒也无妨，只是吃着吃着，谢弥安突然想起一事。

　　要用什么来付。

　　话说，变出来的银子应该也算是银子？

　　想毕，看了圈旁人，正偷偷摸摸施法，打巧与对坐的人对了个眼。

　　谢弥安尴尬一笑，手掌挥了挥：“你好。”

　　对坐的人面无表情朝他挥了挥：“谢弥安。”

　　谢弥安的表情顿时裂开。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江不忍会在这？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这么久还没找到符合要求的小鬼，自己的老脸往哪搁？

　　他咳了一声掩饰面上失措，靠近江不忍旁边：“哎呀，不忍啊，我和你说这姻缘一事呢，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怕我有这能力，也得看天时地利人…，呃，那个鬼和。”

　　江不忍微微点头：“人间有这样的小鬼？”

　　谢弥安为了面子撑道：“那当然有了！只不过人家不愿同你连到块，我也强求不得。”说完，谢弥安两眼一抹辛酸泪，眼泪汪汪看向江不忍。

　　江不忍嘴角向下，弯曲起细小弧度：“原来还得讲究这么多，我看这事还是算了，总归也是轮不到我的。”

　　谢弥安一听此言，立马劝道失意少鬼：“莫慌，凡是我承诺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他就势在江不忍的桌前坐下，倒开两杯白水，细细品鉴一番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想咽下白水，就听见江不忍开口：“奈何桥跑了个小鬼，我追着鬼气到这附近，踪迹却消失了。”

　　谢弥安差点被水噎住，咳得惊天动地，不敢直视江不忍担忧的目光。

　　撇开眼睛，他说道：“这还真是奇怪。”

　　江不忍眼睛一眯，摩挲手边粗糙的茶杯起来，微微偏过头想去看谢弥安的眼睛。

　　被谢弥安躲开。

　　他又低下一点。

　　谢弥安躲得更偏。

　　“够了！”谢弥安一拍木桌，场子静了十分，都待着这位大人发言。

　　谢弥安两手向下压示意抱歉，回视江不忍：“我发现，你是专门来克我的。”

　　江不忍瞪大眼睛：“我不是。”

　　谢弥安一口咬定：“你就是。江不忍，我究竟是业绩有多少个月不达标才能遇到你？”

　　他放弃了，他不再是嘴硬的那个他了，谢弥安承认：“这事是我干的。”将自己干的事情一五一十老实交代出来。

　　江不忍眼睛一闭，一睁：“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便好那便好，恰好你也来了人间，不如和我一起去寻你的良缘？”谢弥安重整旗鼓。

　　江不忍任务完成，也就由着谢弥安去了：“嗯，听你的。”

　　谢弥安一听，有了江不忍帮忙，这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按着口耳相传流言，两人翻过繁华耒州，去到了家医馆。按人们口中所说的话，此处便是拓州了。

　　闹鬼的医馆，真够离奇的。

　　谢弥安轻轻拍着医馆的外壁，眼尖瞧见远处有副无字对联，玩心乍起，对江不忍道：“我忽然想起，有人将我抛下许久了，今天势必让他过来。”

　　他凭空幻化出一张符咒，以手代笔，划出长长黑迹。紧接着，他向其中注入神力，嘴里喃喃自语。

　　“哎哟，慢点慢点！唤本神作甚？”

　　不过多久，空中就传来大呼小叫声。

　　方明舟刚说完，揉着脑袋，等看清眼前的谢弥安，一个猛子就要回天上。

　　被谢弥安手快抓住腿，笑眯眯对他道：“方明舟，你要是再跑，我连你偷跑地府的一千零八百回全告发了。”

　　方明舟腿一软，没跑成。

　　谢弥安又霍霍使唤起江不忍来，研好磨后，让他两站在一旁看他题字。

　　“你说这医馆的无字联，题什么才好？”谢弥安咬着毛笔末端，愁眉不展。

　　江不忍接过话道：“既然是医馆的话，不如题上华佗名号？”

　　谢弥安点头赞同，复又看向方明舟：“你有什么想说的，医仙大人？”

　　方明舟闭上眼睛，懒得搭理谢弥安。

　　谢弥安却是个越不搭理越起兴的性子，他放开毛笔，挥毫径直题上：

　　古云华佗医白骨

　　江不忍在一旁鼓掌说道：“落笔有力。”

　　又题：

　　今闻明舟渡世人

　　江不忍停下手：“太过夸大。”

　　谢弥安将毛笔递给江不忍：“你来？”

　　江不忍原想贬低两句，但看着此地是医馆的份上，题道：妙手回春。

　　方明舟听闻二人折腾完，睁开眼睛，心道不如从未睁开过，就是医仙下凡，也不敢这么自夸。

　　他一挥衣袖：“再见。”

　　谢弥安玩得尽兴，朝方明舟挥手作别：“下次再见！”

　　江不忍也笑了笑，悄悄对谢弥安说道：“那边有个小鬼看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