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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里 城外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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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杀声震天,箭矢铁丸如骤雨般在常宁西门与卧龙山间飞砸。火药坠入瓮城白河,炸得水花四溅。城墙砖石缝里密密麻麻插满箭杆,宛如刺猬。积雪被往来士卒踏得稀碎,混着血水冻成冰碴,每走一步都打滑。常胜门战事更烈,哈尔斡栾亲率五万铁骑踏过红河浅滩,箭矢如蝗蔽日,自晨至昏不曾稍歇。宁军则以火药还击,铁火坠地轰然作响,又擎盾结阵,将流矢挡于阵外。鞑靼架起云梯蚁附攻城,然每攀至城头,便被宁军掀翻,摔落者非死即残。偶有侥幸登顶者,未及站稳,便被守城兵卒挥刀伺候。
张祥闷咳几声,指节叩在九边舆图上沙沙作响。帐外金鼓之声震得牛皮帐簌簌发颤,他垂着眼皮望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旗标,问道:“如今这仗打得一锅粥似的,你且说说,可有什么法子扳回局面?”
何虎大马金刀地盘坐在毡毯上,两条铁铸般的臂膀撑着膝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八剌那次能用弓箭算计咱们宁军,咱怎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罢仰头看向张祥,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劲头 。
张祥手指摩挲着颌下胡须道:“八剌那次?你且说说,自个箭术比他如何?”
洪汤膝盖在地上蹭得沙沙响,拱手道:“末将虽不及八剌那次箭法精绝,却也摸了五六年反曲弓。”见张祥神色犹疑,又急着往前凑了半步,“若能得个机会去阵前试炼,既能挫挫鞑子锐气,末将也能多经些阵仗长本事!”
张祥手拍着洪汤肩头笑骂:“朱镇台没让你上阵,你倒好,偏往这刀尖子上凑,还敢私自离营跑来我这儿——真当自己是三头六臂?”洪汤搓着手憨笑两声,见他敛了笑意,又听他沉声道,“去后帐取家伙,真要出了岔子,某家替你兜着!”
北风卷着粗粝烟沙,刮得洪汤脸颊生疼。他立在原地静候,眼见通讯司的周安品扛着箭袋、拎着弓过来,哗啦一声将物事撂过去。洪汤慌忙伸手接过,弓身撞得掌心发麻,箭袋坠得臂膀一沉。
洪汤喉头微动,又惊又喜。这弓怎生如此讲究!弓身两侧裹着红黄格子绸缎,外头还嵌着层油亮貂皮,中间皮革把手缠着细密麻线,握上去厚实又趁手。再看箭袋,鞣制精良的牛皮泛着油光,里头十支箭矢码得齐整,铁箭镞淬着银光,锋锐得能映出人影。他忍不住抽出一支,箭杆竟是山茱萸木所制,纹理细腻,后侧嵌着根漆黑发亮的鸟羽,不知是何种猛禽尾翎,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什。
“鞑虏当诛,此志不辍!”
黄沙蔽日,恍若黄河倒悬天际。洪汤身披左路骑兵营日前擒获鞑虏所制牛皮软甲,足蹬长筒皮靴,身后十数亲兵相随,马蹄没过烟尘。
布日耶鸣声愈发清晰,洪汤掌心沁汗,死死攥住缰绳。胯下战马颠簸,他朝着前方那片如乌云压境的黑影而去,也不知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惧意还是杀意。
洪汤深知,仅凭身旁一十二人从侧翼强攻,不过是以卵击石,徒留死俘之局。于是他勒转马头绕行数里,借东山遮掩踪迹,悄摸迂回到鞑靼军后侧。
后方鞑靼骑兵如潮水般涌去,洪汤心一横,猛地挥鞭抽向马背。坐骑嘶鸣着跃起,他混入骑兵阵列,面上强作镇定,混在滚滚铁流中朝着敌阵深处冲去。
洪汤于高坡俯瞰,倒抽一口冷气。漫山遍野尽是敌骑,似翻涌黑潮奔涌向前,又似泼墨乌云压向城墙。虽瞧不见五万之数,然旌旗蔽日、铁蹄震地,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万精骑,声势骇人至极。洪汤犯了难,敌军人马皆着同样装束,他根本辨不出哪个是哈尔斡栾。
十二骑如星子散落,各自隐入敌营。洪汤心头如擂战鼓,目光四下逡巡,忽见一鞑靼骑兵身后簇拥着十数随从,他屏息思忖:此必是十夫长无疑!
催马近前,洪汤强压忐忑,以生涩蒙古语抱拳道:“那颜!小人新抵前线,久仰薛禅威名,恳请指点一二,得见真容!”
那十夫长眼皮都未抬,嗤笑道:“你算哪根葱?老子这十夫长当得久了,都没见过薛禅,你倒痴心妄想!滚一边去!”言罢扬鞭驱赶。洪汤虽遭呵斥,却暗自窃喜——果然料事不差,这鞑靼军阶分明,擒贼先擒王,只要顺藤摸瓜,不愁寻不到哈尔斡栾!
洪汤忙掉转马头,赔笑跟上:“小人愿随那颜杀敌!”
布日耶的号角撕裂长空,刹那间万箭破空,朝着城头倾泻而去。洪汤强压心头惊惶,抽出箭矢佯装张弓,却被十夫长反手拍在后脑:“喂!吃奶的劲儿都使不出?”十夫长啐了口唾沫,粗粝的手指戳向前方暗红旌旗,“不是惦记薛禅?瞧见没?那杆大旗底下就是薛禅督战的地儿!待会儿杀几个宁狗,老子带你去讨赏!”
洪汤顺着手指望去,果然见前方战尘中扬起一面深红旗幡。旗影下隐约有个苍老身影踞于马背,正挥鞭督战。他喉头滚动,心跳如鼓擂般撞着胸腔,扯着嗓子应道:“得令,那颜!小人必斩宁狗首级,给薛禅麾下添功!”
洪汤探手取弓,自箭囊抽出箭矢,弓弦绷如满月。他眯起一目,箭尖直指城头,却忽而顿住,目光投向哈尔斡栾,胸腔里的心跳声似擂鼓般愈发急促。
此时布日耶号角又响,哈尔斡栾抬眼望向巍峨城墙,胸中万千思绪翻涌。遥想幼时,他便立志效仿成吉思汗,执金戈、跨骏马,踏平八荒,问鼎中原,成就一番霸业。如今两鬓已染霜雪,昔日壮志竟要成真,成败便在此刻!
“嗖——”破空声响。哈尔斡栾抬眸望向城墙刹那,一道寒芒疾射而来擦过鼻梁,箭风掠至眼前,哈尔斡栾本能地疾仰后颈,头颅微侧避开锋芒。待箭矢擦过耳畔,他缓缓抬头,目光如苍狼般冷冽,直直投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薛禅!”亲卫们齐声惊呼,转瞬便将哈尔斡栾团团护住。众人拔出腰间马刀,怒目扫视周遭蒙古军卒,“有内奸!”
暗红血珠顺着鼻梁蜿蜒而下,沾湿鼻侧胡茬。他抬手一抹,指腹便触到黏腻温热,于是甩手甩掉掌心血迹,他不由冷笑出声,声音沙哑如破锣:“当真晦气,看来老天爷…要收我这条老命了。”
十夫长闻讯时,亲卫早已飞奔来围拢他。听闻利箭出自他麾下箭侍之手,他脖颈瞬间被冷汗浸透:“冤枉!绝非我等所为!”他强压慌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身影——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虽说正当弱冠之年,面上却不见半分胡须,说起蒙古话来磕磕绊绊,手中握着的雕花弓箭,更非寻常小卒该有的物件。
他猛地转身,却见那人早已不见踪迹。极目远眺,山野尽头有个骑马的身影,貂皮包裹的弓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十夫长扯着嗓子嘶吼:“抓住他!就是那个贼子!”
刹那间,呼喝声与马蹄声搅作一团,攻城阵势轰然溃散。原本矛头直指城墙的铁骑骤然转向,士卒们抛下云梯、丢开盾牌,如潮水般朝着叛贼逃遁的方向涌去。城头上,石虎与于至倚着雉堞,望着这荒诞一幕目瞪口呆——但见漫山遍野皆是调转的军旗,铁甲寒光映着夕阳,竟将本该固若金汤的攻城之战,生生演成了一场追猎闹剧。
于至捂着渗血的肩头,望着城下乱作一团的敌阵破口惊道:“这群鞑子莫不是失了心智!”硝烟未散的城墙边,横七竖八躺着被鞑靼铁骑射杀的士卒尸体,火药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满地狼藉。他攥紧染血的刀柄,看着那些本该攻城的铁骑发疯般四散奔逃,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何虎撑着城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城下乱象:“事出反常必有妖!鞑子精悍至此,岂会无故自乱阵脚?”他伸手抹去额角冷汗,望着那些调转马头的铁骑,这支纵横草原的劲旅向来如狼似虎,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才会将好好的攻城战搅成这般模样!
“这群鞑子迟早会折返。”
洪汤策马踏碎夕阳,马蹄扬起的草屑混着风扑在脸上,滚烫的血在血管里奔涌如沸。箭离弦那刻的麻木感还残留在指尖,他说不清胸中翻涌的是逃亡的惊惶,还是刺破敌酋的快意。他不知是否击中哈尔斡栾,但当风灌进喉咙时,所有疑虑都化作了呼啸而出的长笑。
“鞑靼又如何!”他勒紧缰绳,任由战马在草浪间腾跃,“今日我单骑惊敌,便是要叫他们知道,什么草原雄主,不过是箭下亡魂!”
残阳如血,将暮色泼洒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兵卒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或半跪在地砖擦拭弗朗机,手指在炮身沟壑间反复摩挲;或穿梭在狼藉之中,弯腰拾起破碎的布甲,又顺手捡起滚落在旁的“勇”字盔,抖落上面的雪尘,摞放在一处。
朱鹤负手缓行,踩着满地的残戈断刃,忽在一具倒伏的军旗前驻足。他微微眯起眼,凝视着旗上那斑驳的血迹。许久,方缓缓转过头来,声线低沉如坠寒潭:“洪汤破了敌阵?”
张祥闻言,忙垂首拱手道:“正是。勘察司刚遣人来报,哈尔斡栾遭此变故,军心大乱,已率部后撤四里,暂作休整。”
朱鹤稍有惊愕,须臾便道:“此全出我意料,功劳全赖卓安。”
张祥面浮几分笑意:“他此刻正被士卒簇拥着回城。到底是少年心性,得胜归来难免气盛,倒也不足为奇。”
忽有嘈杂声自远处漫来,声浪裹挟着鼎沸人语。朱鹤抬眼望去,只见城内人影攒动,此起彼伏的欢呼如潮水翻涌。张祥望着人声鼎沸处,唇边泛起笑意:“必是那几个小子在闹。”他顿了顿,又道,“由着他们撒欢儿,标下倒觉着是件好事。”
朱鹤唇角微扬,随意摆了摆手道:“由他们折腾去罢。”
长街上几抹年轻身影喧嚷着推搡嬉闹,如同一群脱缰的小马驹。洪汤被簇拥在中央,周遭尽是拍肩喝彩之声,少年意气在街巷间横冲直撞,连路边屋檐下的灯笼,都被这股热闹劲儿震得轻轻摇晃。只见张安从巷口走出,抬手拦住这群欢闹的年轻人道:“诸位留步。朱镇台有令,洪汤此番立下军功,特召你们一十二人同去领赏。”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面面相觑间,街巷忽陷入短暂寂静。须臾,不知谁先爆发出一声欢呼,喧闹声顿时如炸开的油锅,众人推搡着洪汤向前,笑骂声此起彼伏:“走!领赏去!”
雪霁初晴,檐角冰棱垂坠。往来百姓踩着街面残冰碎雪,见洪汤一行人簇拥而行,皆交头接耳、含笑相看。待众人说笑着趋近总兵府,正要跨过门槛时,屋内陡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似有瓷器坠地碎裂。喧闹声戛然而止,十二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疑——不知府中何事,竟惹得这等动静?
洪汤食指竖于唇边,冲众人轻嘘一声,而后独自蹑足入府。
冰封的青石砖在靴底发出细微脆响,他贴墙缓行,越往里走,屋内争执声与斥骂声愈发明晰。屏息细辨,嗓音或粗粝或阴柔,绝非朱鹤平日沉稳声线。
正疑惑间,洪汤低头瞥见偏房门槛处散落着一顶黑布网巾,边角还沾着泥雪。半掩的木门后透出昏沉暗影,他顺着网巾踪迹挪步向前,将身形贴紧一角,眯起眼往屋内窥探。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青砖地上拉扯出诡异的轮廓。洪汤屏住呼吸,只见一人双膝跪地,长发散落,将大半张脸隐入阴影。那人垂首盯着地面,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两侧壮汉如铁塔般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洪汤瞳孔骤缩,那纤细的脖颈,微垂的肩线,分明是副女子模样!可再定睛细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竟是师坚!堂堂男儿此刻网巾被扯落,发髻松散,狼狈不堪,却只是咬着牙隐忍,未有半分反抗。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洪汤僵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作响,如遭雷击。
“且说说,这城防部署究竟是何居心?”阴柔嗓音裹着冰碴子刺来,洪汤辨出是监军太监张岭。只见阴影里缓缓探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尖捏着本卷边奏疏,在烛火下映出森冷的光,“纵是连中三元的礼部侍郎,贬谪至此也该安分守己。咱家带着东厂来监军,便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你们这些不知规矩的。”
张岭两指捏着奏疏挑起师坚的下巴。师坚脖颈绷得极紧,正要挣扎,身后壮汉猛然发力,将他腰腹狠狠往前压去。青砖硌得膝盖生疼,他闷哼一声,倒抽的凉气里混着隐忍的痛意,却始终不肯吐出一句污言秽语,只得看着张岭,眼底淬满屈辱。
“生得倒是弱秀,可惜生的是男儿身。”张岭话音未落,猛然扬手甩去。师坚面颊重重偏过,耳际嗡鸣,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齿间泛出铁锈味,“文官么,总爱学狐狸耍心眼。可别错把自个儿当猛虎——当今圣上啊,就待见猫儿般温顺听话的。武官呢,莫把虎贲当龙鳞,庙堂之上,哪容得下金戈铁马的峥嵘?不过是挑些摇尾乞怜的犬儿,平日里揣在袖中哄着,见着风浪了,便放出去龇牙罢了。”
洪汤听得“摇尾乞怜”此言,血冲顶门,当即怒从心起,双手在袖中攥得发抖。这阉竖骂尽文官还捎带上武将,竟在这独石拿乔撒泼,当真是蹬鼻子上脸,忒也欺人!他狠啐一口,骂声震得门框嗡嗡作响:“你这腌臜!要骂师坚便去你府上撒泼!在我舅公跟前放肆,还捎带辱我武官,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你全家才是狗!”话音未落,靴底已狠狠踹在偏房门上,朽木门轴吱呀一声迸裂,他扑进屋内,拳头直朝张岭面门砸去。
洪汤一记重拳直捣张岭面门。刹那间,张岭只觉耳畔嗡鸣不止,金星乱迸。他一把揪住张岭后领,将他从太师椅上提起来掼在地上,紧接着铁拳如雨点般落下。待张岭缓过神来,头上乌帽早被扯落在地。洪汤口中恶语如潮,拳掌亦不停歇,状若癫狂,直将张岭打得连连翻滚,毫无招架之力。师坚依旧被两名壮汉反剪双臂,按得膝下生疼。他仰起头,正见洪汤中魔般狠揍张岭,直看得心惊肉跳。心中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既忧张岭记恨来日寻仇,又愧于这般狼狈模样落入洪汤眼中,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府外那几个听得院内洪汤怒骂如雷,忙不迭奔来看究竟。待瞧清屋内洪汤狠揍张岭的场面,众人皆惊得呆立当场,面面相觑不敢近前。
“愣着作甚!还不快来帮手!”张岭冲那两个呆若木鸡的壮汉嘶吼,话音未落,洪汤猛然扑上,一口死死咬住他半边脸颊,疼得他嚎叫起来。两名壮汉如梦初醒,虎扑般朝洪汤夹击而去。眼看他就要被拳风裹挟,落得个骨断筋折的下场,四下看客无不屏息噤声。可即便心下骇然,却无一人敢踏前半步。东厂爪牙素日横行无忌,稍有牵扯便是大祸临头,谁愿为这生死之争,搭上自家性命前程?
此刻朱鹤执千总符牌,向总兵府而去。张祥紧随其后,笑道:“洪汤等人此刻应在府中闲耍,镇台尽可宽心。”
朱鹤转至巷口,驻足端详符牌,沉吟道:“少年郎谁不慕功名?此牌予他,亦是美事一桩。”
朱鹤方行数步,就见总兵府前人头攒动。老幼妇孺挤作一团,层层叠叠将府门围得严严实实,众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如群蜂乱舞。张祥脚下一滞,僵立当场,朱鹤亦急收脚步,望着这阵仗,心下先是诧异,转瞬便觉寒意骤生。朱鹤疾步趋前,众人见状如潮退般散开。但见总兵府门扉洞开,内里吵嚷之声沸反盈天。他心中一惊,抬脚跨过门槛,便见十一名兵卒神色惶遽,见到朱鹤齐刷刷单膝点地行叩拜之礼。
未及开口询问,一道人影直直摔落在朱鹤足前。定睛看去,竟是就是洪汤,浑身青紫交错,狼狈不堪。那抛掷的方向,正指着府中偏房。
“朱大人。”话音未落,张岭已从偏房踱出,右手虚扶着头顶暖帽。朱鹤目光扫过,见他半张面皮淤青未散,暗红瘀血爬至颧骨。张岭掸了掸衣袍褶皱,“洪舍人无端以下犯上,我东厂依律拷问。你们宣府,怕是管不到厂卫的差事吧?”
洪汤撑着地面踉跄爬起,嗓音嘶哑如破锣:“直娘贼!你这腌臜泼才,骂咱们是狗,倒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便要扑向张岭。石庸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压低声音急道:“使不得!再闹下去,咱们全得折在这儿!”
朱鹤立在原地,目睹这场闹剧,心中已然明了。千总符牌之事,此刻化作泡影。他眸光黯淡,长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眼,沉声道:“洪舍人,以下犯上,依我军法,当受五十法鞭之刑,后交由东厂自行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