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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败将   “风势 ...

  •   “风势这般猛烈。”李大勇低叹,负手立在城头,他静静望那卧龙山,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只剩莽莽苍苍一片。城堞之后,众卒皆披厚棉甲——虽无铁甲坚,却利在轻捷,便火器操持。敌台垛口架一弗朗机炮,二炮手以油布拭子铳闭气楔,一人跪而调母铳照门准星,口中默测旗辨向。
      李大勇忽然回首,目光掠过李大标,眸中尽是平和沧桑:“他走了?”
      李大标拱手一揖:“走了,兄长。昨儿得了朱镇台的手书,约莫一炷香时分,他便翻身上马往东城门去了。”
      李大勇眸色微凝,垂首静思半晌,忽而轻笑一声:“到底是后生脑子灵透,我方才还忧他读不懂其中意。今日原是要引对岸鞑子来攻,唯恐他一时疏漏没及时退下。”
      李大标也笑道:“兄长这招用雪团传信最是巧妙,那鞑子多半没瞧出端倪。”
      李大勇笑而未言,随即转身道:“趁那日头尚未崭头,快去检视子铳火绳。”
      北风卷着细雪扑来,呼号声里布甲襟角翻卷,似要挣开身上的绳绦般乱晃,炮组五人得令齐动,装药手揭去防潮油毡,四枚子铳预装毕现,点火手摸出火折,呵气暖那冻僵指尖,传递手候在一旁,单等令下便将子铳推入母铳后膛。
      李大标负手而行,身后的小厮垂手随侍,他忽驻足按住一名士卒肩膀:“子铳装药口要裹油纸!速将子铳装裹妥当,到时教那鞑子望风而遁——”话犹未落,城外突射进一箭,携着风雪贯入,擦过李大标颔下须髯,径直射入雪中。
      “敌袭!”侍从急趋而前,以身蔽护李大标,母铳后膛"咔"地咬合子铳,这边厢填装子铳的兵卒闪退,那边厢持铳待发的军士已抢步上前,点火手拽直火绳,装填手麻利地以槌轻叩楔尾,列阵待战。

      卯时方才刚至,四野皆白。按说蒙古人好趁夜劫城,李大勇却未料着八剌那欢竟于此时突袭。
      “我还道是哪路天兵下界!原是开平卫那几个鼠辈兵油子!”一名扎兰张弓搭箭,大笑道。百箭破风撞向城头。箭杆裹着寒气钉进青砖,尾羽震落碎雪,墙面上密密麻麻插成白刺猬。
      “快发!”李大勇厉喝。点火手铁棒磕向子铳,火药轰然迸射,铁丸裹着白烟砸向对岸,白河水面炸得碎浪翻涌,雾雪混着水汽腾起半人高。
      卧龙山敌帐内,台吉八剌那次正就着牛油灯翻书,忽地就听见帐外动静骤起。他猛地合书起身,推开拦在帐门前的侍从,靴底碾过毡毯大步迈出,他只见麾下部将竟纵兵放箭挑衅,营前乱箭纷飞,顿时嘴唇抽动,他惊于敌军行动之快,又恐部将轻敌坏了部署,怒目里竟凝着三分惊惶。
      “大胆!速速弃弓卸箭,整队归营!”八剌那额角青筋暴起,怒声喝止道。或因炮响震天,无人闻令,众部卒见那铁丸火药,尽皆两股战战,军中登时乱象丛生。
      八剌怒目圆睁,厉声道:“蠢材!速传令撤箭!”说罢,就一脚将身旁小厮踹翻在地。那小厮踉跄跌倒,面色煞白,慌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前线奔去。
      待怒意稍平,八剌那次沉声说道:“取弓过来。”随侍忙将反曲弓递上。他执弓而立,抬头望向城头,只见十门弗朗机一字排开,当中间者炮火连绵不绝,唯左右两门火炮冷寂无声,未发一弹。八剌那次心中了然:这是朱鹤授意李大勇所干,为省火药故作虚张声势浩大。
      他当即张弓搭箭,眯起左眼,锁定右侧假意点火发炮的士卒。弓弦如弯月般绷起,利箭破空而出,直取那人。众人慌得连退数步,嘴里直咋舌。谁能料到隔着二百来步的城墙,八剌那箭还能稳稳射中。点火手不及闪避,中箭后惊恐失措,跌跌撞撞挣扎几步,便因失血过多昏厥在地。
      那中箭的点火手旋即被拖离,新卒随即补上。李大标见状,恨得牙根发痒:“直娘贼!好生阴毒!”他当即喝令;“快将这门炮架起来!休叫八剌那次那蛮子得逞!”话音未落,李大勇抬手拦住,目光沉沉瞥向胞弟。
      “火药尚能支应几时?”李大勇淡淡一问,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大标猛地惊醒——原来八剌故意挑衅,正是要激他们将弗朗机尽数发炮,待火药耗尽,便可趁机向不知藏于何处的哈尔斡栾求援。

      哈尔斡栾自巴延屯图古尔山拔营起行。
      此番出兵,并非因八剌那次求援。辰时,帐外动静惊得他梦,他只得披衣而起,就着摇曳的油灯枯坐良久。
      毡帐内光影明灭,只闻得帐中二人低语。
      八剌那次遣来的探马跪伏于地,展开密信禀道:“禀薛禅,据台吉所言,独石口守军乃开平卫溃卒,守将李大勇统辖。”哈尔斡栾支颐听完,虽知消息虚实难辨,然岁月不饶人,这或已是他此生最后一战。
      思忖片刻,他沉声道:“传令,整军进发。”

      雪霁一日,天地上下尽白。暮色四合时分,山道间只见蒙古铁骑如云,万千战马踏雪而立。哈尔斡栾身披镀银锁子甲,外罩暗纹毡袍,飞身上马。孛罗脱脱赶来送行,着素色羊毛衣,蹬鹿皮靴,行汉家揖礼道:“愿薛禅旗开得胜,早日还营。”
      冬日初升的日头穿透薄雾,几缕寒光斜射而来。哈尔斡栾望着天际,恍惚间竟觉那光直直刺入心底。

      洪汤趴伏在地,耳贴黄土,喃喃道:“马蹄声更近了。”地底传来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
      石庸将铁铲重重杵进土里,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子,骂咧咧道:“少作些无用功!快来搭把手刨坑!”他踢了踢土坑边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鞑子这厮!蒙古鞑子忒狠辣!屠戮后堆筑京观,尸骸狼藉也不收敛。若迟些处置,城中必生瘟疫大患!这颗脑袋瞅着面生得很,莫不是前儿个那个姓李的……唉,叫个啥名儿来着?”
      洪汤撑着膝盖站起来,边掸土边说:“这哪叫白费功夫?等蒙古骑兵杀到跟前,有你哭爹喊娘、尿裤子的时候。”
      石庸啐了一口,梗着脖子嚷:“这话该我来说才是!我家高祖的太爷,当年可是见过前明的思宗!还侍奉过宁太祖……”
      “少拿陈年旧事充脸面,”洪汤抄起铲子,“没见你承半点祖宗的本事,真有劲儿,就去那边帮李参将守对面防线。”
      石庸突然收了声:“别吵了!” 他盯着远处次第腾起的烽烟,心里直发怵,搡了把洪汤:“鞑子杀过来了!快回营!”
      洪汤仰头望着天边翻涌的烽烟,心口突突直跳——那是又怕又盼的滋味。自打十四岁开蒙习兵法、在校场耍枪棒,农闲时还得下田侍弄庄稼,见过不少威风八面的总兵得胜回城,也听老辈人把鞑靼说得凶神恶煞。如今十九岁,总算要亲眼见着真刀真枪的敌人——乌梁海的哈尔斡栾!
      “我不走了。”洪汤攥紧拳头,声音发颤,“这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下回!”

      狼烟数起,一道接一道冲寒天而起,那滚滚浓烟裹挟着焦糊气息,直往城下一点点逼来。
      于至望得城下,只见洪汤石庸二人策马疾驰,往永安门方向而去,就啧声道:“胡虏铁骑将至,这两人竟还不得令上城防敌,反倒骑马南去,实在叫人费解!”
      何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清咳几声:“朱镇台亲笔书信,教李参将专程传令,就是要他来守常胜门。然而在外,他命有所不受,洪汤行事,我们也不能干涉。但愿他们能平安退入关内,也算不幸中之万幸了。”
      于至沉吟片刻:“那张祥可是去左路骑兵营任职营长了?”
      石虎饮了几口水,擦了擦嘴角道:“自然是,他同身为千总,独石口总也就五千余兵,这营长之位,自然非他莫属。”
      朔风如刀,卷着漫天碎雪呼啸而过,惊起数行飞雁,扑棱着翅膀掠过苍穹。此时,张安疾步登上城墙,布角沾着泥泞,他抬手向二人深深作揖道:“朱镇台有令,命尔等半时辰后即刻开战。”

      烟尘蔽日,哈尔斡栾军势已近了。
      五万铁骑踏碎层峦,黑甲如潮漫过山麓,汗马绵延数里。于至也戎马半生,见惯了金戈铁马,可此刻见到这遮天蔽日的大阵仗,也不禁心头一震,额头渗出冷汗。
      于至心下骇然。拼死相抗?手中不过三桶火药,朱镇台那两桶已是强凑,兵力更是悬殊,对面可是纵横大漠的蒙古铁骑!此番硬战必是失败,不但要枉送性命,独石口失陷之责又有何人担待?他越想越慌,脚步踉跄要着奔去角楼,急命亲卫备马,要遣人向哈尔斡栾递降书求和。
      于至慌不择路,才奔出数步,猛被人从后拽住。何虎铁钳般的手攥住他衣领,勒得他脖颈生疼,连连呛咳。“别走!”何虎双目圆睁,嗓音如雷。
      “痴儿!此刻不走,命就休矣!你我皆要做刀下冤魂!”于至涨红着脸嘶吼,眼中满是怨愤,瞧着何虎那副模样,像是见到个不知死活的愚忠之徒。
      何虎青筋暴起,脖颈涨得通红,厉声咆哮:“哈尔斡栾狼子野心,岂容乞和!开平卫王佑屈膝献降,换来满城妇孺血洒城墙!李大勇拼死突围,浑身箭簇爬回来报信,那惨状你敢忘?!”
      二人目光相触,一时竟无言以对。
      漫山遍野,皆是铁甲寒光,马蹄踏碎云霭,气势直欲吞天噬地。
      横竖都是个死,与其屈膝受戮,不如血洒城头。箭雨穿胸也好,马刀砍死也罢,拼个马革裹尸还,留得身后武烈之名,也算不枉此生!

      朱鹤赁下城中大宅,此处踞于市井中枢,抬眼便可将四面城垣尽收眼底。
      原宅主一家早已避祸远走,唯余老翁与稚女留守。庭中残雪未消,老翁佝偻着背,持着一柄枯枝扎就的扫帚,在廊下缓缓扫动,簌簌雪粒扬起又落下。墙角处,红衣小女蜷身蹲坑,指尖轻点着残梅,一瓣、两瓣,数着疏枝上零落成泥的粉红。朱鹤倚坐在石案旁,目光凝向东面城头,耳中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铁马金戈之声,眉间尽是凝重。
      女童忽然笑了,裙裾翻飞,迈着短腿朝朱鹤奔来:"伯伯瞧!"她举着掌心那朵红梅,花瓣裹着层薄霜,"墙角梅树都谢了,我找了半天才寻着这朵最红的!"
      朱鹤闻言微微一怔,虽不过而立之年,神态却似长者般慈祥。他抬手接过那枝梅花,指节上的薄茧轻轻拭去瓣上霜雪:“多谢囡囡。”
      红木门漆色斑驳,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女孩闻声就抬眼望去,见门外踏入一人。来人正是师坚,即便晨光初露,手中灯笼仍未离手。他抬眼瞥见屋内二人,随即展颜笑道:“莫不是叨扰二位了?”
      女童眉眼弯弯,笑着从师坚手中接过灯笼,蹦跳着跑去玩耍。朱鹤微微抬手虚引,示意他就座。师坚见状,微一颔首,几步上前在石案旁落了座。
      朱鹤神色复归如常,沉默一会,便开口问道:“城外情形怎样了?”
      师坚垂眸望着石案上的残梅,语气淡淡,含着几分熟稔:“西城墙战事已起,听闻哈尔斡栾麾下大将八剌那次,便是伏于卧龙山的鞑靼军。我军折了一人,正是被他一箭射杀。”
      朱鹤方欲开口,师坚已略作思忖,接着说道:“东城墙刚起战端,听得说敌军人马极多,怕有万数不止。何千总他们领着手下兄弟,决意死守城池。倒是还有一事——洪舍人得了您昨夜写的信,先去了东城墙,现下又往南城墙去了,也不知是何缘故。”
      朱鹤倚着石凳,垂眸半晌,方轻叹道:“由他去罢。他能平安归来,也能捎些东西回来。”

      两路战事并起,杀声如潮,战鼓喧天。
      右路骑兵营上下奔忙,游骑、巡逻、情报三司前脚刚加急传讯入城,后脚哈尔斡栾便率部赶到。应急处理司士兵即刻围堵,防敌军突围——马战凶险,胜负只在瞬息。断后部早已迂回到敌后,预备布设数千拒马,只等敌军溃逃时阻其锋芒。策应部更是应接不暇,机动指挥司驰援战场,火力支援司搬运火药上城,协同配合司往来联络各营,忙得脚不沾地。
      巡逻司司长杨兴义攥着缰绳,在阵前来回兜马,暴起大骂道:“洪汤那厮死哪去了?还有石庸!这火烧眉毛的当口,难不成跑去堆雪人了?!”
      那士兵见状,忙赔笑劝道:“杨把总消消气!他俩今早才刚收拾完鞑子堆的京观,说是投奔南门张祥去了。”
      杨兴义怒极反笑,勒得缰绳咯吱作响:“好啊!平日里勾肩搭背骂师侍郎,倒骂出同门情谊了?!由他们去!横竖这烂摊子,老子一人扛!”

      左路骑兵营与右路营职司虽相仿,然此刻守城,先锋、迂回两部派不上用场,追击部也只待战后方有用武之地。但偏生哈尔斡栾倾巢围住右城,城池能否守住尚无定论,更别提追剿鞑虏。先前左路一小旗念及同袍情分,主动驰援右路。不想因不熟火药配比,酿成走火之祸。这桩乱子,到头来罪责全落于张祥身上。他又气又恨,当场立下规矩:“各守本分,莫越雷池!”
      南城早飘起火药味。张祥早知哈尔斡栾来犯,就也向城中禀报,奈何文书如石沉大海。他猜定是那阉党张岭作祟,横竖问了也是白问,索性不再理会。
      正思忖间,帐外忽传来洪汤的大嗓门:“道元兄!”话音未落,洪汤已翻身下马,一把掀开帐帘,望见帐中张祥,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张祥抬眼一瞧,见是洪汤同石庸立在跟前,先是一怔,继而怒喝道:"兵戈正急之时,你怎么还在此闲立!" 张祥砰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抄起酒囊作势要砸,厉声喝道:“滚回去!这儿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界!”
      洪汤见他动怒,连忙抬手急道:“下职非胡作非为!”他心急面赤,高声辩解道,“此番并非戏言。那鞑虏来势汹汹,麾下足有万余人马。我军若与之死战,必遭重创。下职有个计策,虽不能大获全胜,却足可令鞑靼退避四里,暂解此危!”
      张祥听闻计议,怒意稍敛,缓缓收了势。他深知洪汤素有急智,只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此番冒险来投左路军,倒也在情理之中。论起从军年资,自己自弱冠入伍,蹉跎近二十载,反不及眼前人。洪汤生于烽烟之中,自幼见惯金戈铁马,身形更是虎背熊腰,气势上便先占了三分。
      张祥负手而立,背对洪汤,随意扬了扬手,沉声道:“且进来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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