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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刀血 街衢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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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衢行人寥寥,牛车碾过残雪未消的官道,互市早已关歇,道旁几间铺面半掩着柴扉,檐下悬着几块缀补的粗麻布幌子,勉强撑着营生。
师坚谢过南栈妈妈,接过她手中两条素绢网巾,转身往回去。他脚步拖沓,满心愧疚,总觉得自己做了件负心之事。
师坚犹记那夜,朱鹤取来一件新裁的里衣与他更换。此衣原是故去士卒遗物,朱鹤念他不惯着军衣,特拣选这件送来。而师坚头顶网巾早被踩得褴褛不堪,碎缕垂落耳边。
他端坐在对面木杌上,腰背挺得笔直。半边脸颊的淤青尚未消退,衬着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得触目惊心。
朱鹤斜倚案几,单手撑头,神色恹恹。虽强打精神,语气却倦怠无力:“洪汤此子恃才矜己,少年轻躁……我虽知其立功心切,却未料其竟行刺杀之举,行事莽撞无状,触怒张岭也在意料之中,全不顾祸端将至……你性本纯良,然若一味妇人之仁,恐难保日后周全。”
“镇台所言极是。”师坚敛目颔首,指尖紧扣掌心,洪汤受刑时的惨状仍在脑中翻涌,仿若烙铁烫在心头,灼得他喉头发紧。师坚正怔在那惨状里,忙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见案上搁着一方网巾,破旧得不成样子,经纬线几近散碎,蜷成窄窄一条,倒像是随手搓就的布带子。
师坚稍稍一愣,问道:“此乃......?”
“洪汤之物。”朱鹤头也不抬,似早料到此问,便随口作答。
师坚一滞,强扯出笑意:“镇台不忘洪卓安,实乃某等之幸。” 朱鹤仍埋首案牍,半晌不发一言。四下寂静如渊,只有檐角风铎轻响,更衬得这方天地寒意彻骨。
“想什么呢?”冷不防后心遭人重拍,师坚闷哼一声踉跄半步,猛然回首,见石庸正立在身后。他心中暗惊,这拍背之举,在礼制中实属冒犯。
师坚只道此人是洪汤至交,前日养伤时,因寻不到大夫,便是石庸等人照料。此前虽有过几句寒暄,只当是泛泛之交,却不想对方如此孟浪。血气上涌间,他本能地向后退去,面上已带了几分愠色:“你…这是何意?”
石庸笑得肆意,眼底尽是戏谑:“不过想瞧瞧文官动怒是何模样!”话音未落,臂膀已揽上师坚肩头。那力道沉得惊人,师坚踉跄着险些栽倒。石庸浑然不觉冒犯,反而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道:“我等行伍之人,素来这般亲近,何须见外?”
师坚耳尖腾地烧起来,被石庸半拥着进退两难,一时辨不清这番举动究竟是亲昵示好,还是刻意折辱。
正自惶惑间,石庸已瞥见他手中网巾,劈手便拿了去:“嚯!新置的网巾?莫不是要给卓安送去?” 说罢松开箍着他的臂膀,晃了晃手中物件,挑眉笑道,“我替你跑这一趟罢。休要错把自己当个人物,洪汤肯斥你几句,已是抬举你了,真当众人把你放在眼里不成?”
师坚望着石庸远去的背影,满心皆是不解。这人嘴上尽是讥诮之语,偏又伸手帮衬,如此矛盾做派,倒是生平头一回见。怔愣间,石庸已去得远了,他这才慌忙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长揖一礼。
那日石庸为他医治伤痕时,夜幕已然低垂。屋内烛火昏黄摇曳,仆役们往来奔走,或拧绞巾帕,或端送铜盆,忙个不停。
石庸一边用药酒为他擦拭面颊红肿之处,手上力道稍重,口中问道:“究竟何事引得那阉人对你下此毒手?”师坚只觉伤处火辣辣作痛,却未发一言,垂首静坐如泥塑木雕。
待伤口敷药包扎完毕,石庸取过案上那卷边角磨损的奏疏,随意翻看,又问道:“可是此物惹恼了那阉人?”
师坚始终未抬眼,只垂首望着膝头。烛芯噼啪爆响,昏黄光晕,火苗摇曳不定,将他面上阴影映得忽明忽暗。石庸见他缄口不语,也不再追问,径自低头翻阅奏疏。奈何腹中墨少,通篇文字瞧得两眼发昏,仅勉强认出“军”“宁”二字。
石庸思忖片刻,眸中闪过恍然之色,似窥得几分端倪。他拿住奏疏,疾步往门外走去道:“待我呈给朱镇台过目,去去就回。”
至今那道奏疏仍不知去向,尚未归还师坚。
数日前,张岭言辞强硬,坚拒洪汤入独石口囚室,执意遣其往宣府,更放言要将其拘于内监。宣府巡抚孟楷惮于张岭威势,未敢违逆,遂从其请。宣府既断独石口援兵,复绝其粮秣辎重。自朱鹤往宣府,倏忽三旬。今独石口粮储告罄,士卒百姓无以果腹,已采蕨撷薇,聊以充饥。
到宣府巡抚衙门翌日,石庸自见粮车便冒险藏身其中。他蜷伏于粮草堆里,足足捱过三日光阴,饥肠辘辘时,竟也学鼠般啃食稻米果腹。待粮车停稳,石庸强撑着跳下,连日颠簸早令他气血翻涌,甫一着地,便俯身呕出满地黄白,瘫坐在地。石庸抹了抹嘴角秽物,恨声啐道:“腌臜!”他深知在粮车中饮水恐浸湿粮草,惹人察觉,是以整整三日滴水未进。话音未落,喉头一阵翻涌,因着极度缺水,竟咳出摊血。
衙前小吏横眉立目,厉声喝问:“何处野汉!?”说着便抄起铜刀,作势驱赶。石庸见状,不禁哑然失笑——腰间所佩精铁环首刀,只需绕颈半圈,这等小卒便要倒地当场。不想此人有眼无珠,竟瞧不出他的身份,还妄想以铜刃相胁。
石庸抹了抹嘴角,威风笑道:“睁大你的狗眼!我乃独石口守备,奉朱镇台钧令前来议事!”他刻意将官衔喊响,浑然忘却方才狼狈之态,面上威棱毕露,全然一副上司训诫下属的派头,那番胡编乱造的言辞,倒像是板上钉钉的实情。
“令牌何在?”那小吏也不怕,就反问道。
石庸皮笑肉不笑:“急令传召,未及领牌!”他神态自若,倒叫小吏一时语塞。
小吏思考良久,既信不过他,又怕目前这人真是急召,便声线清朗道:“守备所言,卑职未曾接获文书。然朱镇台正与诸将议事,按例需暂存武具,请于廊下稍候。”语罢抬手虚引向石案。石庸默然解下环首刀横放案上,抱臂而立。
独石口总兵衙署内,张安言道:“朱镇台奉差远行,有宣府巡抚孟公钧批,着你暂守此隘。”说罢,将印信文书递与李大勇。而大勇身披玄铁甲胄,立在堂前纹丝不动,唯甲叶轻响。满堂吏卒皆敛声屏气,气氛凝滞。李大标见状,忙抢步上前,叩首谢恩,方解了这尴尬僵局。
张安递过文书,仓促含笑不语。李大勇见他默不作声,便道:“有话但说无妨,莫要藏着掖着。”
张安慌忙拱手作揖,回道:“正是,朱镇台临行特意叮嘱,李参将此番行事,须得按先前奏疏所列章程严办,如此方有望克复失地,得胜班师。”
李大勇从李大标接过印信,抬眼问道:“可还有别事?”
张安连连摇头:“再无旁事,”言罢又深施一礼,“标下告退。”旋即倒退三步,转身出得堂去。待堂内人众散尽,李大勇将印信揣入里衣,整了整甲胄下摆,抬脚跨过门槛,大步往衙外走去。李大标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才跨出衙门,脸上喜色已溢于言表,朗声笑道:“兄长,如今掌了兵权,且怕那些鞑子不成?先前委曲求全守着这地儿的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李大勇神色淡然,语调沉稳,开口问道:“你可知印信所书何事?”
李大标敛起笑意,应道:“孟军门亲启?向来皆是这般规制。”
李大勇忽地转头看向李大标,沉道:“是如此。却非他本心所愿。” 李大标闻言神色骤变,一时手足无措,良久才回过神来道:“这如何使得?岂有此理?”
李大勇话音一顿,压低嗓音道:“朱镇台数日前自守备石庸处获师侍郎奏疏,那晚我等虽在旁目睹,却未及细观。但隐约瞧得,那奏疏里写的竟是行军之策。”
李大标尚在怔神,李大勇已接着说道:“当时朱镇台大喜过望,直赞此乃良策,还当场拍板要依策而行。只叹如今这印信里的内容,字迹偕同,却与此不同。”
李大标面露惊色:“这如何说得通?既是孟军门亲启文书,朱镇台当时必然在场督办,怎会不是他的本意?”
李大勇忽问:“你可还记得几日前的三十宁军之事?”
李大标立刻应道:“自然记得。”
“那日石庸与旁人煮野薇时提过,他与洪汤一同处置京观。我约莫算了算,石庸清理京观的日子,与三十宁军事发之时差不离。”
李大标略一思忖:“所以……这两件事竟是同一桩?”
“正是,”李大勇顿了顿续道,“你且回想,当时替朱镇台传话的是张安。他口口声声说三十宁军遭敌军突袭,实则是我宁军溃败丧命。方才我瞧张安那副笑而不语、手足无措的模样,分明藏着猫腻,特意叮嘱我务必按印信内容行事。这印信里的内容,怕是有诈。”
李大标惊道:“如此说来,这本印信当真是有问题!”
婢女莲步轻移,素手擎着青瓷壶为众人斟茶,遂抬眼道:“前日所托印信,已着人送去。”孟楷执盏啜茶,同张岭、朱鹤等数人正于衙门二堂围坐,案上茶烟袅袅。张岭见茶汤盈盏,袖袂轻扬执盏啜饮。孟楷捧茶欲饮,余光偷瞥向朱鹤,见其垂眸敛目,端然稳坐,仿若周遭诸事皆作不闻。孟楷忙堆起笑意,朗道:“镇台忧国忧民之心,我等无不钦服。前日印信已由我亲手遣人递送,想来此刻早妥帖送达。镇台在此已四日,鞍马劳顿,何不尝尝这新制香茗,稍解疲乏?”
朱鹤闻言方展笑颜,双手扶膝端坐,依旧不曾回头看向孟楷,只淡声道:“孟军门的茶自是清鲜。我自幼长于江南,红茶稀罕,这般品饮倒也才二次罢了。”
孟楷搁下茶盏,笑问道:“哦?镇台且讲,是哪二次?”
朱鹤沉吟少顷,后道:“其一在神宗欢治十五载,先父自礼部归家,携来波斯红茶二两。当是时,国势昌隆,物阜民安,市井皆得尝新,我饮之坦然无愧。其二乃今时,虏骑叩关,烽火日亟,独石口戍卒饥肠辘辘,在此危局之下,此茶于我,实难下咽。”
孟楷闻此,喉间似有鲠塞,只得垂眸喟然,将目光转向廊外。张岭却目若寒星,直言道:“朱镇台此论,莫不是暗指今日乱象,皆因圣上失察?”
朱鹤仍低眉敛目,微微颔首答道:“圣上圣明,下官不敢妄言。唯知独石戍地孤悬,百里荒瘠,援军久不至。而他处歌舞升平,酒肉盈席。我所求无他,唯盼麾下将士,皆得裹腹之食耳。”
孟楷自是明白朱鹤所求乃为粮草,非是他不愿成全,实是身负掣肘,难以作为。他瞥了眼张岭,复又转首望向朱鹤,苦笑着叹道:“镇台这番,我自是知意。只是自大同之战惨重,至开平卫破失陷,陛下历经苦战,唯求天下晏然。如今但望生民安居,不欲再起战端,徒耗国力、累苦百姓。况且自大同之役,百官多有殉国,朝中人才凋敝,陛下夙夜忧思,竟致眼疾缠身。镇台不如暂且固守此地,率独石军民休养生息。守得一方安宁,亦是大功一件。”
张岭忽将茶盏重重一搁,眼含深意笑道:“孟大人若踌躇不定,臣倒有一策。陛下圣明仁厚,朱镇台可修表上奏,恳请天裁。如此既能探得圣意,亦可得偿所愿。”
朱鹤知此为刻意刁难,孟楷何尝不明,当下苦笑道:“朱镇台素来心系百姓,粮草调配不过细务,何须惊动圣驾?不如开仓放粮,暂安民心……”
话音未落,张岭眸光骤冷,森然睨向孟楷:“孟大人这是另有高见?”寒意威压扑面而来,孟楷心头剧震,手中一颤,慌忙执壶斟茶赔罪,连笑称不敢。朱鹤敛袖一揖,肃然道:“张公高见,下官即刻执笔拟疏。”此言一出,孟楷骇然色变,未及开口劝阻,却见一小吏趋至,躬身禀道:“各位大人,衙门外有独石口守备石庸求见,朱镇台有要事急召。”
深夜,独石口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呜呜作响。
师坚被几个士卒从榻上拽起,神志不清,连网巾都未及整理,就被搡进总兵府内宅。推开门,一股烟煤混寒气扑面而来,他被按在正位椅上,身后房门“砰”地合上,将风声堵在了外头。
“见过李参将、李把总。二位大人唤晚生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师坚心中茫然,头昏脑胀,不知何事相干,只得强作镇定,笑问道。灯烛昏昏,对面坐着李大勇,旁侧立着抱臂的李大标,二人目光森然,直落在他身上。
“师大人不必拘谨。”李大勇先开了口,目光却依旧寒若冰霜,将一盘青团推至师坚跟前,“未知大人所好,闻此乃浙地特产,便令后厨备了些。”师坚闻“大人”二字,只觉匪夷所思,反倒揣度自己定是犯下弥天大罪,已是死到临头。一时惊色遍布,嘴唇嗫嚅,话语磕磕绊绊,难以成句。
“大人尝了便是,慌什么?”李大勇冷眼瞧着师坚。师坚这才强作镇定,忙笑称是,手指颤抖拾青团入口,心乱如麻。待他咽下片刻,师坚攥紧了指节,端端正正坐于椅上,臀下只占了小半张椅面,一颗心悬着等那死期,却不见有兵卒进来绑他,屋中仍只有他与另外二人。
“大人用毕了?若不够,尚有。”李大勇忽开口,师坚吃了一惊,忙回道:“足矣,足矣。”
“既如此,便说正事。”李大勇道,目光静静落在惶然的师坚身上。李大标见状,自觉去将那盘青团收进木盒,立在一旁瞧着二人。
“师大人可还记得,石守备曾取走您的亲笔奏疏,至今未还。”李大勇话音刚落,师坚心头一震,醒过神来,已然明了此番被唤来的缘由。
“自是记得。”师坚应道,微垂眼帘,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惶恐。
“师大人那篇奏疏,虽非题本制式,然言辞恳切,道理通透。若在文人间论起,或许平平无奇,可在我等行伍之中,却是难得的明白话,大有用处。”李大勇忙道。
师坚略一沉吟,心中了然,那奏疏本无骈俪之韵,亦少繁难字样,不过是些浅白字句罢了。李大勇所说的“好”,原是指那奏疏里的意思实在。
“李参将所言甚是。只是某不通军旅之言,奏疏斟酌许久,不过东拼西凑,拾人牙慧矣。论实在,如何及得上二位久历沙场的真知灼见。”师坚忙谦辞回应,眉宇谨慎,唯恐言语有失。
“莫要过谦。大人当知,‘笔底曾书安世策,腰间能佩靖边刀’,军中正少你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