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雪 漠北十 ...
-
漠北十月下旬,已寒沙飞雪。
北风卷着碎雪砸在城砖上,城垛上的积雪被风削得极薄,偶有鸦影掠过,又迅速消失在铅云之下。朱鹤静静地在城楼上望着。
以朱鹤的官衔,本不该是他站在这里——一个兵部主事,却被迫扛起了总兵官的旗。
也并非他多么的有才能,陛下某天大发慈悲,跳过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让他一夜之间官升四品天降大任与他也,而都是实在迫不得已。
“启禀朱镇台,标下乃独石口左路骑兵营先锋部勘察司法英,”雪花纷飞,夜不收勒紧缰绳,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几步上前,随后单膝跪地于马道,“半时辰前平旦,卑职曾见我军左翼白河对岸,似有二千人,虏骑踞岸未动,请总镇定夺。”
朱鹤并未回头,只攥着手帕轻咳一声,摆了摆手道:“退下吧。等等。”
朱鹤沉思着看着城外,寒风碾过枯草,茫茫原野处扎着几簇新毡帐。远处山脊如刀,割裂灰白的天穹。
他又思索片刻,说道:“去备右翼火药两桶,再让李参将明日清晨带百名开平的士兵,穿布甲,手执旗,随后擂鼓三响。”书吏奋笔疾书。
“诺。”法英拱手,随后接过书吏手中的军令,快步退去。
砭骨的寒气里,雪粒子砸在铠甲上叮当作响,混着呜咽的风声,似万千孤魂在旷野中游荡。
“荒唐至极呐……”朱鹤声音发颤,指尖捏着手帕又掩了掩唇。
去年这个时候,文书房内炭盆呛烟,火光明灭。这会,他正誉写粮饷奏销册。
“荒唐!开平卫戍兵数竟错讹至此!尔身为主事,职司文案稽核,却如此疏懒昏聩,谎报军情,该当何罪!”顾士驷厉骂一句,将榜纸扔向案子。
朱鹤忙将蘸墨的毛笔提开,生怕沾脏纸张又被臭骂,他牙恨不得咬碎。
“谎报军情!”顾士驷又叫道,随后背着手转身不再看他,“这般无能之辈,莫不是想借疲累为由,推诿塞责?若不能三日内核正呈报,本官定当禀明堂官,革你差事!”
“咳咳——”朱鹤忙用手帕掩口,待他再拿开时,帕上多了一污血迹。
“仲成,”师坚忙上前切问,语气清淡,揭开水囊递于朱鹤,“塞北干寒,仲成若是不适,便回去吧。”
法英听闻,便回头望去,只见那人眉眼白净,粗布白衫裹着细瘦身板,瞧着像闺阁姑娘,偏生又戴着网巾,真真看不分明。法英难得地暗骂了句酸丁,便匆匆离开。
朱鹤接过水囊道了声谢,仰头灌下时,水流像刀割过喉管,激得他喉间一腥,又咳出些血沫来。
“不必强自撑持。”师坚伸手搀住他肩头,忽的长叹一声,又慢慢将手收回,“独石险要,若是虏骑使坏,也不必如此劳心。”
“过去我笔误一字,就致三军将士蒙难;今日我若避艰怯退,则使宁朝百姓遭劫。”朱鹤用手扶墙立起,凝目望向塞外荒雪。师坚刚要开口劝阻,却又将话咽回,默默攥紧水囊,摇头退下。
他刚走时,抬眼就见到朱镇台的亲甥洪汤,还未及弱冠,便生的虎背熊腰魁梧至极,也竞比身旁人高上许些。
“哟,师侍郎啊,”舍人洪汤正肩扛几袋粮草往城下走,瞅见师坚,便扯着嗓子打趣道,“您老那龙井茶叶可是伤了我舅的喉咙?江南的文物,我们这些粗汉可弄不起呐。”
“汝……”师坚蹙紧眉头,耳尖涨的通红,却结结巴巴不知怎么回话。
“哎,人家年方才五六,怎么是“您老”?可是?睡书房先生??再说,侍郎大人也算咱们弄得起的活文物罢!”在旁的千总何虎笑道,士军纷纷笑骂,师坚急火攻心处连声咳嗽。
“这白面相公怕是尿裆都要用熏香帕子接着!”同为千总的张祥瓮声瓮气,咧嘴笑道,士军闻此哄堂大笑。
“卓安!不得如此言语!还有你们赶紧去一边去!”朱鹤肃声喝道,洪汤忙不迭应了声,一路小跑去了。士军见状,笑声更响,像破了锅一样,哄骂着走去。
“谢过您了,仲成。”师坚似舒了口气,便回首垂目轻回道。
是夜,总兵府。
总兵府正堂原是前朝卫指挥使司衙门,五间七架的歇山顶制式,早被边塞风雪啃噬得走了形。厅柱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的木胎,中堂悬着的《九边兵备道全图》已泛黄卷边,图上密布的墨点恰似千疮百防的疆界。
众人都未合眼,聚而论军情。朱鹤坐于主位,左手撑头颌首,双目轻阖,像是睡了片刻。左右座上将士见状,都交头接耳起来,声细如蚊。
“洪卓安呢,怎未见他来?”把总李大标歪过脑袋,冲千总于至开口问道。
“受罚了嘛。”于至才落了座,随手扯下头盔掼在案上,“哐当”声响惊得旁人眼皮子一跳,他歪着身子,懈懈惰惰道,“晌午把粮草给绊倒了,粮草洒了一地,就调到城外巡逻司了。所谓代父教子,军门是用他的。”
“右路骑兵的游骑部?”李大标瞄向门外,天幕漆黑,外雪势渐弱,但风仍尖啸着穿过门缝,烛火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李大标思索良久,回道:“倒也是好事一桩。”
“抱歉,下官来晚了。”几缕冷气卷着穿堂风进屋子,话音清寡得像冬水,惊得烛火也跟着颤巍巍晃起。厅内烛火通明,映得他手中灯笼的光晕顿时黯淡下去。他脚步微滞,似觉此物多余,却又不知该置于何处,只得略显局促地仍擎在手中。
待那将士话音落定,朱鹤才敢抬眼一观。夜色如墨,见一人身着素衣,手擎灯笼,遥遥作了个揖。众人尚不及看清此人模样,他已闪身躲至暗处。紧接着,另有一人踏入雪地之中,立于众人眼前。
“此乃张公,为监军监,朝廷所遣也。张公请。”师坚笑道,张岭低应一声,抬足迈过门槛,昂首四下打量屋内陈设。
“师大人来了,失陪,请坐。”朱鹤向师坚作辑,左手示意他落座于次席。
师坚抬目一扫,见堂中士军皆垂眼睨他,神色漠然。再回首,张公也冷目相对,面无喜怒。他心下恍然,忙颔首敛目淡笑道:“下官何敢当此,某不过一介无职无用之人。张公坐于此最为宜。”
“何足为奇,”朱鹤展颜笑道,执意邀他就座,竟离了主位,上前相请,“您连中三元,当坐于此。”
师坚惶然退后几步,也笑道:“不可不可,吾乃礼部侍郎,此乃总兵府,某实难以……”
“他不想坐则罢了,我代之可也。”张岭提高了嗓音,师坚踧踖地赔笑。
“自然是可以。请。”朱鹤依旧笑着,为他开路,四下众人交头接耳,窃语声细碎如蝇,无一人敢将目光落在张公身上。
张岭扶案时从袖口露出的腕子,那截保养得宜的、没有汗毛的苍白皮肤,在满堂甲士粗粝的掌节间显得格外刺目,他落座时故意将监军牙牌往沙盘上一掼,惊得小模型倒了一片。
“师大人何故未坐?”张岭吊梢眼角勾起半分笑,阴鸷神色裹在眉梢里,瞧着人像是毒蛇吐信子,冷飕飕往人骨缝里钻,“我等皆宁朝子民,无需客套。”
“张公训诫甚是……某这就落座。”师坚未敢抬眼,忙踅到右首边角坐定,轻轻撂下灯笼。烛火在薄纱里晃荡,檐角积的细雪簌簌往下落。
待师坚落了座,他偷眼一瞟,才知邻座竟是何虎,慌忙扭头望向帘外。何虎见他这般局促,顿时起了兴头,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逡巡,忽地瞥见师坚衣襟细处琵琶骨处那道乌青渗血的旧疤 ,何虎思索半晌,便想起源头。
“师侍郎这校场伤,还没将养利索?大人可不要逞强拉弓再伤筋骨。”何虎半耷拉着眼皮,面上堆起虚情假意的关切,声气压得极低,又顺手推过一皮囊马奶酒,歪着嘴角,“好歹润润喉?”
“不……不了,多谢。”师坚狼狈不堪地回道,何虎意味深长地笑着。
马奶酒酸腐气味直钻鼻腔,师坚顿觉五脏六腑如沸鼎翻涌。往事如利刃剜心,有一夜几个将士醉醺醺踹开房门,污言秽语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自己被纠缠阻拦,任其灌醉取乐,醉后呕血半升,至今也只得喝白粥茶水,此刻喉间泛起铁锈味,十指深深掐进掌心才堪堪稳住身形。
朱鹤以手扶额,睨着周遭喧闹。此刻恰好正值值法英卸职赋闲,暂充亲随侍立左右。法英瞧透他心思,轻咳一声,朗声道:"都消停些!"众人闻得断喝,方收了声,周遭渐归寂静。
门外,亲信张安听左翼守军一队长言后,颔头不迭,便快步穿廊而过,到朱鹤跟前,屈身附耳细细密语。说罢,朱鹤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师坚赠的龙井。
朱鹤垂目轻咳,沉道:“右翼鞑虏侵犯,我朝近三十儿郎血染黄沙,全军尽没。列位对此,作何计议?”
李大标肃然拱手:“此等恶行,实乃欺我大宁太甚!标下愚见,可急调左翼李参将驰援右翼,再辅以火药用之。趁夜鞑虏不备,攻其不意,届时左翼鞑虏必来救援。”这话既出,座中诸将或拍案称好,或颔首赞同,一时应和声此起彼伏 ,满帐皆是“此计大妙”之声。
“仲仁此番甚好,难愧为李参将之胞弟,实在多智多谋。”朱鹤未有抬头,淡淡言道,语中无悲无喜,略微沧桑。
何虎“砰”地将皮囊摔开,霍然起身,抱拳厉声道:“此计差矣!鞑虏援军之事尚未可知。若右翼敌兵寥寥,彼辈岂会为些微人马兴师救援?若为大军压境,左翼鞑虏自恃势大,更无需驰援。再者,李参将若率部夜袭,万一鞑虏早有防备,我军非但难克敌阵,更恐遭两面夹击,落得满盘皆输!”
“若按何百户所言,那最大妙之计当是何策?”于至反问道。
“胞弟所言并非不堪,宁军自开平大败士气锐减,若是野战,胜负就已决定,只得“进则守之,退则攻之”,夜袭也为不得已之决策。”李大勇起了身,向于至何虎二人揖礼。
“这里没有胞弟!只有将士!我大宁朝自太祖开天就未有过委曲求全消极守备之先例!然李参将背主弃义,遭百姓被鞑虏屠戮殆尽,尔何有其理言说!”张祥怒斥道,朱鹤不禁被气势吓地一震,李大勇稍稍抬首,竞不敢当真此景。
“某以为应按兵不动。”师坚下意识地说出心思,他陡然心中一惊,忙摆袖捂口。
“尔算什么兵职?还敢妄自菲薄军事!”小旗满月喝道。众位纷纷哄骂,争吵声跌宕起伏。
朱鹤独坐案前,执盏浅啜茶汤,任满堂激辩之声喧沸如潮。他望着盏中沉浮的茶沫,唇齿轻合,指节叩击杯壁的轻响,在喧嚣里泛着几分莫测。
“闭嘴!”一声厉锐又叫人胆寒的怒斥传来,伴着重击案板的哐当声,张岭阴狠地环顾四周,眼眯成个上挑的狐目,“聒噪,聒噪!这里乃总兵府,非马场也!吵嚷嚷得是要动武吗?皆听镇台说法!”
朱鹤方才抬眸仰首,眼色扫顾过每一个人,終目光落在防御图上。
“按兵不动,执行原策。”
城下营寨的灯火在雪雾中晕成昏黄的光团,夜巡的兵卒呵着白气,靴底碾过冻硬的泥泞。
“娘的,这晦气天气,忒叫人烦躁。”守备石庸抬眼望望白茫茫原野,低声啐道。
“休得絮烦,”洪汤骑马绕城缓缓巡视,身后数人随行,“我当年几被当作流民拿了,若非家舅朱镇台照拂,你们焉能随我至此?”
“若没有令舅,我也自可回五军营厮混,何须提这些。”石庸含笑道。
“在营中混日子倒也安稳,不必见那刀光血影。”洪汤喟然长叹,猛地一勒缰绳,坐骑在白河畔缓缓驻足。他望着河面对岸,压低声音,“只是今夜舅舅他们议事,真恨不得附耳去听。”
石庸奇道:“令舅究竟如何得任镇台之职?之前怎的未闻半点风声?”
洪汤翻身下马,朝白河踢去一颗碎石,惊起几簇水花:“我舅本是军户底子,因献了条计,朝廷便着他来了。”
石庸更惑:“他不过是个兵部主事,李阁老此举…怕也太轻率了些?”
洪汤啧了声,叹气道:“你哪里晓得——听闻早前舅舅报饷时数目差了池,本是顾大人占理的事,偏生舅兄朱胡逃了兵役叫人拿住,如今皇上也允了舅舅朱鹤来做这总兵。左右输了无妨,解回京城问斩便是,至少有马营堡龙门所,后有宣府照拂;若赢了更好,将鞑子撵得远远的,莫再扰我大宁便是。”
石庸怔忪半晌,还是缄口不再问。
洪汤又团了个雪团掷向河面,对岸营帐早没了灯火,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半晌不闻半点动静。一个雪团冷不丁砸在洪汤额角,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仰头瞪向城墙便要骂:“娘的!你爷爷我……”话到喉头却陡然噎住——只见城头立着百来号穿布甲的兵卒,夜色里虽瞧不清甲胄纹路,那黑压压的人影却实打实唬人。
城上那人正是李参将——洪汤只消瞧那稍显魁梧的身形便知。李大标隔着夜色冲他轻轻比了个噤声手势,随后抬手示意麾下抛下一卷信纸,洪汤这才恍悟过来。那信纸一坠下,他便伸手接了,蹑足拆开来看信。石庸忙挨近了同观,却见纸上不过几句宽慰言语,末了缀着“加强巡逻”四字,便索然无趣。
石庸没甚兴头道:“那白河对岸的鞑子白吃白喝好几日了,既不攻也不退,还加强甚巡逻。”
洪汤原以为是什么紧要事,白欢喜一场:“可不是么,偏生要特意丢封信来叮嘱。鞑虏整日隔着河猫着,难不成还能绕去右边埋伏?”只是他失落未久,忽然悟了其中用意,当即翻身上马,绕着城往右翼疾驰。石庸摸不着头脑,却也纳闷地跟着上马追去。
洪汤哪曾想,右城门百里开外巴延屯图古尔山,竟正扎着蒙军的主帐大营。
巴延屯图古尔山间雪地横陈着三十余具尸首,哈尔斡栾行于随从之前,踢开尸身踏过尸堆,以马刀逐一戳刺,查验有无活气。
“可是宁朝遣来的细作?”哈尔斡栾双鬓染霜,声线苍哑,带着蒙古部族特有的腔调问道。
“正是。幸得济农孛罗脱脱及时察觉,虽未及时报与您知,却也叫机密未泄。”部下回禀道。
“是么?”哈尔脱俯身拎起一颗带血的头颅细细打量,面上漾着笑意,话音听不出喜怒,却叫人后颈发寒,“我有这般贤弟,当真是祖上积福了。传令,把尸首堆成京观,让秃鹫给他们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