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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明崇祯   山寺是 ...

  •   山寺是己巳。

      暮雪扑打着古寺檐铃,碎玉似的雪沫在昏黄石灯光晕里飞旋。陈珩跺了跺冻得麻木的脚,抬头凝望山门,那门在灰暗天色下仿佛一只敛翅的老鸦。

      自京城一路跋涉,这孤悬山巅的荒寺,是他今夜唯一可寄的栖身之所。

      引路的知客僧将他安置在禅堂,一位法号澄远的侍讲和尚无声无息立于灯影边缘。寒暄几句后,陈珩心中那点读书人特有的意气与忧思便按捺不住,话语如开闸之水:“大师,如今朝堂之上,阉竖虽除,然积弊如山。晚生寒窗十载,所求非为一官半职,实乃欲效东林诸公,涤荡浊流,以正天下视听。”
      澄远侍讲目光沉静,他道:“施主志向高洁,令人钦敬。然则宦海风涛,岂是善地?譬如这烛火,”他伸手一指案头摇曳的烛苗,“一心向上,却难免为风所扰,身不由己,终至摇落成灰。”
      “大师此言差矣。”陈珩霍然起身,衣袍带起的风几乎将那烛火扑灭,“我辈读书人,正该以身为炬,照此晦暗之世。若人人皆如大师般避居方外,只求心灯不灭,这煌煌大明,这天下苍生,又该托付于谁?”
      “心灯若明,处处皆净土;心灯若暗,朝堂亦是樊笼。施主执念如火,恐反为火噬。须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陈珩一时语塞,只觉满腔激愤撞在对方空明如水的境界上,亦无法撼动。
      两人目光于烛光摇曳中对峙,周遭唯有烛芯毕剥作响和窗外风雪的低吼。
      澄远侍讲垂目,合掌:“夜寒露重,施主心火亦炽,不若早些安歇罢。”
      他不再多言,起身亲自提灯引路,那点微光在幽深的廊下摇晃。禅房狭小清冷,唯有一榻一几,几上铜炉内一炷细香,升腾起一缕青烟,凝而不散。

      陈珩和衣倒在冰冷的禅榻上,胸中块垒翻涌。澄远那番话如同冰水,浇在心头滚烫,蒸腾起迷茫的浓雾。

      窗外风声呜咽,渐渐化为沙场金戈铁马之声,又终归于沉寂,唯余那缕笔直的香烟,如引魂之幡,悄然渗入他沉坠的梦境。
      无数模糊的面孔与旗帜在深沉的暗流中翻涌、沉浮,宏大的宫阙如蜃楼般拔地而起,又缓缓崩塌,化为齑粉尘埃。两百年王朝史诗,在梦中奔涌呼啸,仿佛整整一个时代的喧嚣与寂灭,都强行塞进了这短短寒夜。

      ……

      一声清脆鸟啼,如冰冷的针,刺破了厚重梦帷。陈珩猛地睁开双眼。

      窗纸上透进的,竟是夏日午后般明亮的光线。他茫然起身,榻上积尘被惊起,在光柱中飞舞。推门而出,一股浓烈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眼前哪里还有半分隆冬景象?
      满目苍翠欲滴,蝉声聒噪,几乎要撕破耳膜。他踉跄奔至昨日与澄远清谈的禅堂,门扇虚掩,用力推开,一股浓重的霉腐气息直冲口鼻。堂内蛛网纵横,厚厚的尘埃覆盖着经案蒲团,案上那盏铜灯早已锈蚀得面目全非,灯油干涸,只剩一点乌黑的残渣。
      昨夜那炷香,只剩下一小堆冷寂的灰,被风从香炉里吹散,了无痕迹。
      “澄远大师?知客师父?”陈珩的呼喊在空寂的院落里回荡,只引来几声慵懒的鸟鸣应答。
      他冲入客寮僧舍,一间间推开腐朽的木门,回应他的唯有空荡的回响和簌簌坠落的尘埃。

      一位佝偻的老僧正拖着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几乎被落叶和荒草淹没的庭院小径。陈珩急奔上前:“老师父,请问澄远侍讲何在?寺中……寺中其他人呢?”
      老僧抬起浑浊的眼,茫然地看了他片刻,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澄远?……哦,你说那位讲经的师父?圆寂怕是有……十五六年喽。那年闯王进京,天下大乱,寺里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朽,守着这破庙等死罢了。”他用枯枝般的手指,随意指了指远处山门方向,“喏,连山下的界碑,都换了新朝的年号喽。”
      “闯王……新朝……”陈珩如遭雷击,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崇祯二年入寺,一梦酣沉,醒来竟已是崇祯十七年?
      甲申天倾,神州陆沉!
      十五年刀兵水火,生灵涂炭,竟被他浓缩在一夜荒诞大梦之中!

      那梦中奔流的所谓“宁朝”二百年兴亡,此刻想来究竟是庄周梦蝶般的预言,还是他这渺小书生,在帝国末日回光返照之际,神魂深处迸发出的、对整个文明劫波的悲怆寓言?

      阳光透过破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万亿尘粒。
      梦中那王朝的壮丽与哀歌,无数张脸孔的悲欢与湮灭,此刻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明宁二字,韵脚偕同,是以《宁志》所记。盖因原著于清军入关之际已散佚良多,幸得归德籍醉病谪仙者编纂,方得勉强成书。原本为题,分若干卷,使现代常语,以合时宜,卷一,以蒙古大捷云云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传·明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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