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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中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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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招新的海报贴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彩色的卡纸上印着"以笔为翼,翱翔文字星空"。我站在海报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我在深夜写的诗,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分行的文字。
"有兴趣?"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沈光霁弯腰捡起,一张折叠的纸片从本子里滑了出来。我的心跳几乎停止——那是我昨晚写的《淤青的自白》。
"抱歉。"他递还笔记本,目光却停留在那张纸上,"这是你写的?"
我伸手去抢,他却已经展开了纸页。我的胃部绞紧,想象着他看到那些阴暗诗句后的表情——"紫色的花朵在皮肤上绽放/是父亲赐予我的勋章"、"我数着肋骨上的裂缝/像数着通往地狱的阶梯"......
"写得真好。"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你应该加入文学社。"
我抬头看他,怀疑是讽刺,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认真的光芒。他指着海报上的投稿邮箱:"今天截止,我可以帮你交。"
"不用了。"我攥紧笔记本,"只是随便写的。"
"那太可惜了。"他轻轻念出纸上的一句,"'我们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残缺处氧化成褐色的羞耻'——这比喻很独特。"
我的耳朵烧了起来。他念我诗句的声音那么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鸣。但随即恐惧袭来——如果继父知道我写这些东西...
"我帮你修改几个字,可以吗?"沈光霁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两下,"把'父亲'改成'命运',这样意象更开阔。"
我怔住了。他不仅没有嘲笑,还懂得保护我的秘密。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低头修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好。"我听见自己说。
三天后,文学社录取名单公布,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沈光霁站在公告栏旁对我微笑:"欢迎成为我的审阅搭档。"
原来他是文学社的副主编,负责初审所有稿件。每周二放学后,我们会在图书馆角落的橡木桌前,交换批改对方的作品。他的文字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克制,却总在结尾处突然迸发出惊人的情感,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为什么喜欢写诗?"某个周二,他突然问我。
我正用红笔在他的一段文字旁画星星——"我的跛足是上帝留下的指纹/证明我曾被祂亲手捏造"。听到问题,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因为...文字不会还手。"我盯着那个洞,"你可以对它们做任何事,它们只会沉默地承受。"
他停下翻页的手,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懂。"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开始在批注里藏些小画——一只微笑的云朵,或者戴皇冠的青蛙。我则在他特别好的句子旁画蝴蝶。我们像两个用密码交流的间谍,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秘密的对话。
十月,学校举办文化墙比赛。作为文学社代表,我们被分配到最偏僻的那面墙——靠近垃圾站,常年散发着腐烂水果的气味。
"正好没人打扰。"沈光霁倒很乐观。他带来一堆颜料和贴纸,我们花了两周时间设计。我负责写一首长诗,他画插画。那首诗叫《裂缝》,写的是光如何从破损处照进来。
比赛前一天,气象预报说有暴雨。我们刚完成最后的上色,天空就裂开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颜料开始融化。沈光霁二话不说脱下外套遮住墙面,我立刻效仿。很快我们全身湿透,但谁都不肯退开。
"那边!"他指着不远处一间闲置的音乐教室。我们像落汤鸡一样冲进去,带着滴水的书包和半毁的作品。
教室里有架旧钢琴和几把椅子。沈光霁从储物柜找出几条旧毛巾和一件遗失多年的运动服外套。
"换上这个。"他把干衣服递给我,然后自觉地背过身去面对墙壁。
我飞快地脱下湿透的校服,套上那件过大的运动服。衣服上有灰尘的味道,但很干燥。转过身,发现他还僵在原地,耳朵尖通红。
"我好了。"我说。
他这才转过来,自己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他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我突然注意到他左腕上有一道淡色的疤痕,像一条细小的白蛇盘踞在那里。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迅速拉下袖口。
"去年不小心划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有追问。我们都有不愿展示的伤痕,有些在皮肤上,有些在更深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暗。沈光霁从书包里掏出半包受潮的饼干和两盒果汁:"晚餐将就一下。"
我们坐在钢琴旁的地板上,借着应急灯的微光吃这简陋的晚餐。他突然说:"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那是一架音准很差的旧钢琴,但在他手指下却像被施了魔法。他弹的是《月光》,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像是月光本身在流动。雨声成了最好的伴奏,我抱膝听着,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你弹得真好。"曲终时我说。
"我妈是钢琴老师。"他低头看着琴键,"她希望我成为职业钢琴家,直到..."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怎么回事?"
"十二岁那年出的车祸。"他的声音平静,"我爸酒驾。他没事,我断了三根肋骨和左腿胫骨。"
我喉咙发紧。难怪他总拒绝体育课的长跑,难怪他有时会望着操场发呆。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你呢?"他最终问道,"那些诗...是真的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窗外的闪电照亮了我们之间的空气,雷声迟迟未来。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说出真相,想卸下这个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秘密。
"我妈妈去世后,继父...不太喜欢我。"我尽量控制声音不发抖,"他喝酒后会失控。"
沈光霁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扩大。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告诉老师——"不要!""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求你别告诉任何人。上次有人举报后,他...他用烟头烫我的背。"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我们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加沉重。最后他轻声说:"那至少答应我,下次他...伤害你的时候,发短信给我。不需要说什么,发个句号就行。"
我点点头,虽然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发那条信息。但有人愿意接收求救信号这件事本身,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微弱却真实。
雨停时已是深夜。我们收拾好东西,他坚持送我回家。到了那个我从未邀请任何人进入的街区,我让他停在路口。
"明天见。"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文化墙比赛..."
"没关系,我们尽力了。"
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我们抢救下来的诗稿和设计图:"我趁你不注意时藏起来的。"
我接过袋子,纸张只是边缘有些湿润。这个小小的拯救行动让我眼眶发热。
"谢谢。"我说。
"不客气,搭档。"他微笑的样子在路灯下格外温柔。
两周后,文化墙比赛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我们的《裂缝》获得特等奖。校长在晨会上表扬我们"展现了当代青少年面对困境的积极态度"。这讽刺的评语让我差点笑出声来。
放学时,沈光霁神秘地塞给我一个信封:"给你的。"
里面是一张照片,是我们站在文化墙前的合影——那天比赛后文学社老师拍的。照片上,我们肩并肩站着,他微微向我倾斜,而我竟然在笑,一个真实的、没有防备的笑容。背面是他工整的字迹:"给最才华横溢的搭档。记住,光总是从裂缝照进来。"
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像藏起一件珍宝。那天回家,我破天荒地期待继父不在——他最近找到了一份夜班工作。但推开门的瞬间,我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臭丫头,过来!"继父从厨房晃出来,手里拿着我的获奖证书——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是什么?啊?特等奖?"
我僵在原地,证书在他手里像片枯叶一样脆弱。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有闲心搞这些没用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敢写这些狗屁不通的诗?'裂缝'?老子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裂缝!"
证书在他手中变成碎片,像一场惨白的雪落在地上。接着他抓起我——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皮带扣划破额头的刺痛,和嘴里血腥的味道。
等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赤脚奔跑在深夜的街道上。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能停下。冰冷的沥青刺痛脚底,但比起背后的灼痛不值一提。公园的长椅成了暂时的避难所,我蜷缩在上面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
"颜雨蝶?"
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沈光霁站在长椅旁,脸色苍白得像鬼。他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匆忙跑出来的。
"你怎么..."
"你发了短信。"他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出了那条信息。
我低头看自己,运动服上有点点血迹,额头肿着,嘴角开裂。最糟糕的是,袖子卷起时露出的淤青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我想遮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光霁的表情让我想起暴风雨前的海面。他脱下外套裹住我,手指在碰到我手臂时抖得厉害。
"我们去医院。"他说。
"不!"我抓住他的手腕,"求你了...别告诉任何人。"
"可是..."
"求你了。"我的眼泪落在他的手上,"我只需要...坐一会儿。"
他最终妥协,在我身边坐下。长椅很窄,我们的肩膀紧紧相贴。他身上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让我想起那个雨夜的旧钢琴。
"我爸爸...以前也这样。"良久,他突然说,"喝醉了就打我和妈妈。直到有一天,他打断了我的左手小指——那是钢琴家的生命线。"
我震惊地看着他。他的左手一直很灵活,我从未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后来呢?"
"后来妈妈终于同意离婚。"他苦笑,"讽刺的是,那场车祸反而救了我——我爸被判了三年,出狱后不准接近我们。"
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手腕上那些我隐约见过的伤痕。在路灯下,它们呈现出淡淡的银色,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有时候我觉得,痛苦是会遗传的。"他轻声说,"我爸把他骨子里的暴力传给了我,只是转向了自己。"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有弹钢琴留下的薄茧。我们就这样坐着,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深夜的公园长椅上依偎取暖。
"答应我一件事。"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至少要看到明天的太阳。每天都是。"
我点点头,虽然不确定自己能否遵守这个承诺。但此刻,看着他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我突然想试着多活一天,再看看这个有他存在的世界。
"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
"不是那个家。"他打断我,"去我家。我妈今天值夜班,不会知道。"
我太累了,无力拒绝。他家的公寓整洁温馨,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钢琴比赛照片。他给我找了干净衣服,处理了伤口,还煮了热牛奶。当我躺在他家客房的床上时,闻到了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睡吧。"他站在门口说,"上学前我会叫醒你。"
我沉沉睡去,没有做梦。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