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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玻璃花园 ...

  •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沈光霁发现了我的秘密。
      那天体育课测800米,我故意在起跑时放慢脚步,落在最后。自从上次继父用皮带抽打我的大腿后,剧烈运动总会让结痂的伤口裂开。跑到第二圈时,我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颜雨蝶!"
      恍惚间有人喊我的名字。等我回过神,已经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校医正在给我量血压。沈光霁站在一旁,脸色比医务室的墙壁还要苍白。我的袖口被卷到了手肘上方——那些青紫色的指痕和结痂的划伤暴露无遗。
      校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低血糖加轻微贫血,休息一会儿就好。"她留下两片葡萄糖片就出去了,故意没问伤痕的事。
      医务室安静得可怕。沈光霁的目光钉在我的手臂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我知道他在数那些伤痕,就像我数过他手腕上的一样。
      "是...他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拉下袖子,葡萄糖片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不需要回答,我们都心知肚明。
      放学时,我发现沈光霁等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他假装在看手机,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扫向人流。看到我时,他快步走来,动作太急导致左腿明显跛了一下。
      "顺路。"他说,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家今天停水,得去奶奶家吃饭。"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他家在东区的高层公寓,而我家在西郊的贫民窟,完全是两个方向。但我不忍心拆穿,默许他走在我左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近到引人注目,又足够在发生意外时及时反应。
      走到废品回收站那个路口时,他突然说:"等一下。"然后钻进旁边的小超市,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和一条巧克力。
      "补充能量。"他把食物塞进我书包,动作很快,好像怕被人看见,"以后每天放学我都等你。"
      "不用..."
      "不是商量。"他打断我,眼睛直视前方,"我已经设置好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联系人列表里"颜雨蝶"的名字被设为紧急联系人,长按电源键会自动发送定位给他。
      我喉咙发紧。没有人这样保护过我,连妈妈都没有。我们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在距离我家两个街区的便利店分手。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假装离开后又折返,在对面公交站台坐下,直到确认我安全进入小区。
      第二天课间,我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蓝色保温盒。打开时热气扑面而来——米饭上用胡萝卜拼了个笑脸,旁边整齐地码着青椒牛柳和西兰花。下层藏着一张纸条:"蛋白质+维生素=不晕倒。PS:吃完把饭盒放回我书包。"
      我抬头看向前排的沈光霁,他正一本正经地记笔记,耳根却红得透明。从那以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饭盒出现:周二的金枪鱼寿司,周三的照烧鸡排,周四的番茄炖牛肉...周五的饭盒里总是多一颗草莓,像小小的红心躺在雪白的米饭上。
      两周后的文学社活动日,我正在朗读自己的新诗《玻璃花园》,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沈光霁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你贫血很严重。"校医皱着眉头,"现在的女孩子为了减肥连健康都不要了。"
      沈光霁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不是减肥!她是——"
      "沈光霁!"我惊慌地打断他。
      他咬住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校医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开了铁剂和维生素。
      "每天饭后吃。"她把药递给沈光霁而不是我,"监督她。"
      那天之后,我的午餐多了肝脏和菠菜,沈光霁的书包里永远备着糖果。他开始在晨读前"碰巧"多带一盒牛奶,在体育课前"偶然"发现书包里有补充能量的坚果棒。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共谋,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秘密的救援行动。
      十一月初,学校组织秋游去西山。出发前一晚,继父醉醺醺地回来,把加班的不满全发泄在我身上。凌晨三点,我蜷缩在浴室里,用冻毛巾敷着肿起的脸颊,祈祷明天伤痕不要太明显。
      秋游当天,我戴着口罩说是感冒。沈光霁一眼就看穿了,整个上午都阴沉着脸。爬山时他故意放慢脚步陪我落在队伍最后,在陡峭处伸手让我借力。他的手掌温暖干燥,虎口处有弹钢琴磨出的茧,轻轻包裹着我的手指。
      "看。"爬到半山腰时,他突然指向一株从岩缝中长出的野花,"像你的诗。"
      那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寒风中颤动,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我伸手想摸,脚下却一滑。沈光霁迅速搂住我的腰,我们跌坐在岩石上,他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心跳声震耳欲聋。
      "小心。"他很快松开手,但那一瞬的温度烙印在我的脊椎上。
      登顶时正值日落,同学们吵嚷着拍照。我们避开人群,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沈光霁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姜茶,预防感冒。"
      我们并肩坐着,看夕阳把云海染成金红色。当第一颗星星出现时,他轻声说:"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奢侈的愿望。睁开眼时,发现沈光霁正看着我,夕阳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不知是谁先移动的,我们的手指在岩石上渐渐靠近,小指轻轻相碰,像两株试探的含羞草。
      回程的大巴上,疲惫的同学们昏昏欲睡。我靠窗坐着,沈光霁在我旁边。颠簸中,困意袭来,我的头不由自主地滑向他的肩膀。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我猛地惊醒,强迫自己坐直。
      "借你。"他小声说,轻轻把我的头按回他肩上,"睡吧。"
      他的肩膀比想象中宽阔,校服上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朦胧中,我感到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我散落的发丝,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那一刻,我希望这辆车永远不要到站。
      十一月底是我的生日。往年这一天,继父会以"庆祝"为名灌更多酒,然后变本加厉地"教育"我。今年我特意等到晚自习结束才回家,希望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推开教室门时,里面一片漆黑。突然,一簇烛光从讲台亮起——沈光霁站在那里,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17"。
      "生日快乐。"他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我查了学籍档案...希望你不介意。"
      我站在门口,动弹不得。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连我自己都假装忘记。蛋糕上的烛焰微微颤抖,我的视线模糊了。
      "许个愿。"他轻声催促。
      我闭上眼睛,许了和山顶上同样的愿望。吹灭蜡烛后,沈光霁递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皮革日记本,封面压印着蝴蝶暗纹,侧边带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锁。
      "这样只有你能看到。"他解释道,钥匙穿在一条银链上,"还有这个。"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只玻璃罩下的蓝闪蝶标本,翅膀在灯光下折射出虹彩。
      "巴西的品种,学名叫Morpho menelaus。"他用指尖轻点玻璃罩,"它们寿命只有115天,但变成标本后可以美丽很久。"
      我抚摸着日记本的锁扣,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想让我的文字、我的痛苦、我的一切秘密都能被安全保存,不像那只蝴蝶,需要死亡才能获得自由。
      "谢谢。"我哽咽着说,把钥匙项链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我们分食了那个蛋糕,他用叉子尖沾了奶油,在我鼻尖上轻轻一点。这个孩子气的举动让我笑出声来,奶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得让人心碎。
      那晚回家时,我发现继父罕见地不在家。餐桌上扔着一张字条:"加班,明早回。"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洗澡时,我盯着镜子里鼻尖上已经干涸的奶油痕迹,舍不得洗掉。
      躺在没有上锁的卧室里(今晚不需要),我翻开新日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今天,我十七岁了。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有人给我鼻尖抹奶油,有人送我可以上锁的日记本。今天,我没有挨打。今天,我尝到了幸福的滋味。今天,我想活下去。"
      钥匙项链贴着胸口,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窗外,一只飞蛾扑向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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