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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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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被撕碎的蛛网般倾泻而下,我抱着破旧的书包冲进教学楼时,校服衬衫已经湿透了。浅蓝色的布料黏在皮肤上,隐约透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我低头快步走着,祈祷不要遇见任何人,却在转角处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是新转来的同学吧?"声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我是高三(7)班长沈光霁。"
我抬头,看见一张被阳光偏爱的脸。他睫毛上沾着雨水,眉骨处有道浅浅的疤痕,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足够友善,又不会太过热切。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走廊里像两块透光的琥珀。
"谢谢。"我接过手帕,没敢真的用它擦脸。那布料太干净了,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我格格不入。
"颜雨蝶?"他准确叫出我的名字,"班主任让我带你过去。"
我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腿有些微跛。走廊上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声音像初融的雪水。我的目光落在他后颈处,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颜色浅,像是烫伤后的疤痕。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颜雨蝶。"他站在讲台旁介绍我,阳光突然穿透云层,透过雨水斑驳的窗户落在他半边脸上。那一刻我莫名想到家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忽明忽暗地闪烁。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唯一的空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时才发现,沈光霁的座位就在我旁边。
"你的名字很美。"他坐下后小声说,"像雨天里飞过的蝴蝶。"
我攥紧了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上周继父醉酒后掐着我脖子说的话在耳边回响:"雨蝶?真他妈恶心的名字!你那个婊子妈给你取的?明天就给你改名叫招娣!"
"谢谢。"我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节是数学课。我假装认真听讲,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邻座。沈光霁记笔记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时不时在页边画些小图案——一只蝴蝶,一朵云,或者一道闪电。当老师提问时,他总能在别人还在思考时就给出正确答案,但语气从不显得傲慢。
下课铃响,他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团:"多带了一个,你要吗?"
我摇头,胃却背叛似的发出声响。从昨晚到现在我只喝了半碗稀粥,继父说新学期要"好好管教"我,第一课就是学会挨饿。
"拿着吧。"他把饭团推过来,"明天你可以请我。"
饭团还是温的,海苔包裹着梅干和芝麻,咬下去时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我小口小口吃着,生怕太快吃完。沈光霁假装没看见我发红的眼眶,转头和后排同学讨论暑假看的电影。
放学时又下起大雨。我站在屋檐下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突然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你没带伞?"
沈光霁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还没等我回答,三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就围了过来。
"哟,这不是颜招娣吗?"领头的混混咧嘴笑着,"你爸昨晚又去我家麻将馆输钱了,说让你周末来打工还债。"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这些人是我继父的"朋友",经常来家里喝酒,每次都用恶心的眼神打量我。
"她叫颜雨蝶。"沈光霁突然上前半步挡在我前面,"而且周末我们要补习。"
"关你屁事!"混混伸手推他,"瘸子装什么英雄?"
沈光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混混大笑,"你问问她敢吗?"
拳头落在沈光霁腹部时,我尖叫出声。他弯腰闷哼,却还是护在我前面。保安闻声赶来,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散了。
医务室里,校医刚好外出。沈光霁坐在床边,自己用碘酒处理着手臂上的擦伤。我接过棉签,小心翼翼地帮他涂抹。
"对不起。"我声音发抖,"你不该管我的。"
"为什么不该?"他反问,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这个词在我胸腔里激起一阵钝痛。上一个说是我"朋友"的人,在我信任她后把我说继父的坏话全部传了出去,结果我被打得三天没能下床。
处理完伤口,沈光霁从书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备用校服外套:"穿上吧,你衣服都湿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时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袖口有点长,遮住了我手腕上的淤青。
"你家住哪个方向?"走出校门时他问。
"东边。"我撒谎,"我自己回去就行。"
实际上我住在完全相反的西郊,那里有全市最破旧的廉租房。但我不想让他看见那个散发着霉味的铁皮屋,不想让他知道我卧室的门锁早就被继父踹坏了。
分别后我绕路走向真正的家,在拐角处回头时,却发现沈光霁远远跟在后面。我加快脚步,钻进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在确信甩掉他后才敢回家。
推开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继父瘫在沙发上,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
"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他醉醺醺地吼道。
"今天开学,老师留——"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啤酒瓶就在我脚边炸开。玻璃碎片划破小腿,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还敢顶嘴!"继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把衣服洗了,再做晚饭。敢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我默默走向卫生间,把沈光霁的外套藏在脏衣服最下面。如果被继父发现我有男生的衣服,后果不堪设想。
深夜,确认继父醉倒在床上后,我蜷缩在衣柜里就着手机微光写日记:
"开学第一天。遇见一个叫沈光霁的人。他的名字像是雨后天晴的光。他给了我手帕和饭团,为我打架受伤。我不配这样的善意。但当他叫我'朋友'时,我竟然可耻地感到快乐。明天要把外套洗干净还给他。希望他不会问起我腿上的伤。"
写完后,我把日记本藏进衣柜夹层,轻轻抚摸袖口上绣着的"沈光霁"三个小字。这是今天帮他拿书包时偷偷看到的。他的名字笔画很多,像是一幅复杂的画。
窗外,雨还在下。一只飞蛾扑向路灯,在潮湿的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