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三日前,叶 ...
-
三日前,叶知秋乘坐谭家轿车外出,前往珍宝阁取一样礼物,赠送好友的新婚贺礼。
珍宝阁距离谭宅不远,未避免暴晒,谭夫人专程派车随行。同日谭敬庸有贵客到来,送行接驳车不够用,叶知秋看出司机小周为难,主动解围,让他先去接人,讲明她在珍宝阁多等片刻也无事。
叶小姐乐意做善事,可惜没等来善报,平白无故在异国街头落单,没发觉危险。
一群安南女人不由分说靠近她,围住她,一张嘴全是安南语,好头疼,语言不通。她们才不会与叶小姐讲淑女做派,只当她被吓傻连反驳也不会,才没有想到是自己认错人。
女人的战斗力是强悍的,一群女人的战斗力更是强悍。
以一敌多,没有胜算。
多亏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俗套的英雄救美场景上演,只不过潇洒登场的英雄身量不够高不够壮,是一位娇小姐。
叶知秋此时已经受伤,还被泼了满身的红油漆,分不清楚究竟是血还是油漆,触目惊心血红一大片。
那位小姐像是早已知道知她身份,果断吩咐司机将她送至谭宅,叶知秋整个人混乱狼狈,又受了惊吓,虽还能走路,却是被扶着进的门。
谭绣玉得知后第一时间冲到叶知秋卧房,反应比当事人还要大,以为见到的是满身是血的叶知秋,险些就要吓晕过去。
后来得知事情原委,又气愤又愧疚,怨恨那群野蛮的安南女人,后悔没保护好友人,致人遭遇无妄之灾。
叶知秋回到谭宅,大厅中座钟指针刚好指向三,四时一刻。
下过一场雨,太阳又奇迹般地出来了,已经不再灼人,光线温煦洒落。她刚走进梅语院,就察觉院中有人。
桃竹恭敬地向她问好,“叶小姐,您回来了。”
昭然若揭,谭绣玉在她的院子里。其实也不能算作她的院子,她客居于此。整个谭宅,任何一个院子,谭绣玉都可以随意出入。
况且她们是彼此挚友,谭绣玉知她秉性,不会介意。
叶知秋礼貌地朝桃竹点点头,走进屋内。雨后泥土混着青草,气息清新,空气仿佛被彻底清洗过,梅语院又自带一方小池塘,她感觉舒爽了一些,仅有少许。
再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是——谭绣玉慵懒地歪在贵妃榻上,裙下露出的十根脚趾在灵活乱动,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正闭目养神。
她知道她醒着,“你说冯公子若是知道,自己未来新娘被婚事折磨成这样,是否会产生心疼?”
“知秋,我累了一天,依旧撑着精神好心来关心你,你却这样打趣我。”谭绣玉依旧闭着眼,她累极了,说出来的话也蔫蔫的。
“今日试嫁衣如何?伯母还满意吗?还需要再改动吗?”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小猫一样凑到叶知秋面前,不满意地发问:“穿那嫁衣的是我,你怎么不问我满不满意,只问我母亲满不满意?”
“你是伯母的女儿,她事事为你考虑,她满意的,那自然是对你而言极好的。”
“包括她为我选的丈夫吗?”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叶知秋有些意外,没想到谭绣玉会这样说,她知道谭绣玉婚事的内情,但这是谭绣玉第一次流露出不满,或许是第一次。
“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思来想去,决定直接开口询问。
“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累了。知秋,成亲可真麻烦,又繁琐又复杂,太折腾人了,我以后再也不成亲了。”
叶知秋听着谭绣玉玩笑似的话,她没有傻到被逗笑,而是有些心疼地握住谭绣玉的手,轻轻安抚着。
听出话中真意而不点破,这是她们的默契。
谭绣玉挥开莫名的愁云,主动发问:“你今日去胡宅,见到胡家那个小姐了吗?“
“见到了,胡小姐十分……有趣。”叶知秋实在想不出一个词,可以更准确的形容胡小姐,就姑且赞她有趣。
“有趣?”谭绣玉仿佛听到什么大笑话,“她那不服管的性子,人人都当她混世魔王,也就你说她有趣,你只是被她的外表迷惑了。”她下定论。
叶知秋想到胡茵茵称呼谭绣玉为“谭小八“就忍不住偷偷发笑,被谭绣玉精准捕捉,”你在笑什么,胡茵茵那个臭丫头跟你说什么了?“
“胡小姐可一句你的坏话都没说。“如果不算那句她会见死不救的话,“只是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有个小名叫做‘谭小八’?”
“只有她胡茵茵一个人会这么叫,真难听,把我叫的像一条狗一样。”谭绣玉气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精神了不少。
胡说,明明谭小姐更像小猫。
“我就说我今天该和你一起去的,她要是敢当我面这么叫看我怎么整她。”她突然看到叶知秋额间的伤痕,心里又是一阵愧疚,“对不住,知秋,让你替我遭这无妄之灾,今日还让你一个人上门。”
“好啦,我倒还庆幸那日受伤的是我,不然毁了新娘的脸可怎么行。以后这件事不许再提,我只想你做一个开开心心的新娘。”叶知秋抱住谭绣玉,不想在乎这样是否会出汗更多。
今日的谭绣玉像是被攻击了情绪宝盒,失了平日里的沉稳,显得格外脆弱,说了不少伤春悲秋的话。但是作为不可替代绝世好友,叶知秋不介意做一次贴心大姐姐,给予爱的关怀。
不多时,有谭夫人身边的女佣翠竹来请谭绣玉过去,左右不过是嫁衣哪处要改,嫁妆缺了什么。谭家上上下下,对这场婚礼真是处处上心,力求完美。
看着谭绣玉离开的背景,她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气息。
叶知秋想起谭绣玉第一次开口说起自己的婚事,在这之前,她不主动提及,叶知秋懂得不必多问。
“他父亲是马来西亚知名的矿业大亨。据说他出生时,冯家在北边发现了马来西亚最大的锡矿,于是为他取名叫冯锡。”
“算命先生说我命属水,水为财,兴旺命。冯伯伯料定我能旺谭家,也一定能旺冯家,一座玉观音、两只龙凤镯,他亲自从马六甲请媒婆过来西贡,为我与冯锡订下亲事。”
她轻轻地摇着手中蒲扇,极其漫不经心,就像是对待一场游戏。她也的确如此看待这场联姻,一场古老的中国游戏。
“两个尚未学语的稚童,连面都没见过,就被框定住婚事。婚书上只写——结两姓之好。”
叶知秋努力想要回想,那天谭绣玉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可是当时灯光昏暗,她擅长将情绪藏在暗处。
她只记得,回到西贡后,谭绣玉没有反抗,没有伤心,更没有抱怨。她每天都乖巧地陪在祖母和母亲身边,做无可挑剔的谭家八小姐,全神贯注一心扑在婚事上,亲自过目嫁妆单子,准备礼服嫁衣。
她表现得太像一个幸福的待嫁新娘,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她除了新郎叫什么,对新郎几乎一无所知。这不是一场因为爱情产生的婚姻。
叶知秋察觉到了,谭绣玉在害怕。可是勇敢的公主会保护自己,她打破自己的不安,坚定地向前走去。
谭绣玉一定会过的很好很好的,叶知秋如是想。
可惜天公成心作对,不愿见你如意,在谭绣玉婚礼之前,先等来一场意外。
西贡首富嫁女,在安南算得上一件大事,谭宅举家上下倾巢而出,婚仪嫁礼、宾客宴席,处处需要人手,日日忙得人仰马翻。借此机会,谭氏一族分布在安南各地的亲朋好友也都来到西贡,谭宅足够大,关系亲近的都住在家中,稍远些的住在驿馆。
暮色将至,谭家晚餐开席,众人齐聚主屋餐厅,谭敬庸久未出现,没有人动筷,无人敢对此发表意见。他是一家之主,也是衣食父母。
等到天彻底黑透,谭敬庸姗姗来迟,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个子比他如今的副手海生要更高一些,面容陌生,叶知秋不认识这个人。
空气十分安静,叶知秋有强烈的第六感——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谭敬庸的视线先是寻找自己的小女儿,他看见谭绣玉少见的没有笑,除了嘴巴抿的紧紧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正望着他身后的男人。然后他看向其他人,他的母亲、他的儿子、他的妹妹、还有他的夫人和姨太太们,大家神色各异,目光却都集中在一处。
他伸出手揪住身后男人的衣领,那个男人虽然比他高半头,但他想要制伏他是毫不费力的。那个男人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甚至有些顺从地在配合谭敬庸的动作,以至于在叶知秋看来,场面略有三分荒诞。
谭敬庸将人推至自己身前,屈起腿顶向他的膝盖,同时严厉开口道,“跪下。”
是一向庄严沉稳的谭夫人最先沉不住气,她有些失态地碰倒了杯子,声音颤抖,“老爷…”
餐厅中最后进来的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其他所有人都坐着,形成了一副非常诡异的局面。
连老天都要发笑。
谭敬庸没有理会谭夫人,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十分严肃,不怒自威,和往日在家里和蔼可亲的形象相去甚远。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开口。
“同你祖母和母亲认错。”
“祖母,母亲,修齐不孝,望两位长辈原谅。”他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谭敬庸说什么就做什么,绝不忤逆半分。
叶知秋听见谭绣玉微乎其微地轻哼了一声,声若蚊蝇,除她之外再无人知道。
最有资格说话却一直没有发声的谭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齐仔,你如今也已经长大了,该懂你父亲的良苦用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似乎是得她开口了,这家里的女人们才敢放开了讲话,一下打破了刚才的寂静。
“老爷,母亲说的是啊,最重要如今修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便是天大的错也过去了。”
“老爷求您让修齐起来吧,这孩子一身脏污,眼睛红的吓人,都不知道多久没合过眼了,无论如何不能要了他的命啊。”
“是啊哥哥,如今你儿子也不多了,可别让修齐折在你手里才知道后悔。”
谭绣玉听见最后一句,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她是第一个发言的小辈:“父亲,今日这样的场合,本来没有我开口的份。但是既然大家是为了我成婚才聚在这里,我大胆请您看在我大喜的份上,放谭修齐一马吧。”
“你还知道你马上要嫁人了?谭修齐也是你叫的?你的教养学到哪里去了?”谭敬庸眼神扫过来,他谁的话也没有理会,独独回复了谭绣玉。
这对父女眼神交汇,在无声对峙。谭家的姑奶奶和姨太太们还在争相劝解。而整场风暴的中心——谭修齐,只有他事不关己,隐身在晦暗处,跪立不动,神色不明。
最后看似是谭敬庸认输,他直接转身离开,一刻也不愿意多留,“海生,你伺候少爷回房,给他上药。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餐厅里众人开始享用迟了许久的晚餐,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叶知秋简直味同嚼蜡,连每日最爱的燕窝糖水都食之无味。她一直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个餐厅里的人,关系或亲或疏,或远或近,总是连着血缘的自家人,只她一个外人,见证了这场家闹,她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谭绣玉也看出她的不自在,很快就找了个借口带她溜走了。
“这个家不过是表面风平浪静,对不住,知秋,无意中把你也牵连进来。”刚走出餐厅不远,谭绣玉停下,头也不回地对着身旁的叶知秋说道。
谭家内里无数辛秘,叶知秋雾里看花,看不分明,又忍不住想起沈昶礼的请求,最终把它归咎为:他只是病急乱投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