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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昶礼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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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昶礼救下叶知秋,并非全是偶然。
他所寻之人最后的踪迹断在广西,他在广西遍寻无果,花高价从一位江湖百晓生那里买了消息,又马不停蹄赶至西贡,最后被挡在了密不透风的谭宅之外。
富贵人家,总是对自己的安全格外关注,又恰逢谭家小姐出嫁。沈昶礼单枪匹马,难敌谭宅铜墙铁壁。
他试图假扮仆从,贿赂管家,混入车队,通通以失败告终。
既然混不进去,沈昶礼只好把主意打在出来的人身上。在他蹲守谭宅的第三日,耐心快要耗尽之时,一辆黑色布加迪出现,燃起了他的希望。
谭家平时往来用车,虽也都是用的轿车,但这辆车确实款式新颖,成色尚新,府上身份一般的人是不会坐这辆车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车上所坐之人极有可能能祝他一臂之力,当然前提是此人愿意。
他本来的法子无非是结交、相救、解围,总之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攀上交情。至于谢礼,钱财和人情他都不缺,只要能求得此人相助,一切好说。
可是他确实没有想到,叶知秋会出现在西贡。
叶知秋被那群女人围住的时候,沈昶礼与胡茵茵坐在汽车后座,隔岸观火。
他当时甚至还在算计她,想着是不是她伤的更狠些,他的计划就走的更容易些。
胡茵茵打趣他:“沈老四,怎么你现在变得这么冷血无情,以前不是最爱玩英雄救美这一套?”
好一阵见血,沈公子如今手上都不知见过多少血,早已今非昔比。
沈昶礼已经看到叶知秋被泼了红油漆,他轻轻碰了碰胡茵茵的胳膊,挑眉示意,“到时候了,你下去帮她。”
“我才不去,她可是谭小姐,我就算救了她,也不会有人能念着我的好。”胡茵茵满脸抗拒。
“你怎么知道她是谭小姐?”
“当然是用听的,那群安南女人边打边骂呢。她可真是柔弱,一点也不反抗。”
真有意思啊,沈昶礼第一次见这个女人,她是沪上知名银行家朱炯先的千金;上一次见她,她的身份是公共租界慈惠医院院长宾威廉先生的爱女;现在更是摇身一变成了西贡首富谭敬庸的掌上明珠。
“她不是谭小姐。”沈昶礼笃定。
“那你又怎么知道?”
当然是用看的。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肤色白皙,百分之一百不是西贡女人该有的肤色。以及,他认出她了。
胡茵茵没有再多言,她一向在大事上有分寸,就算这位真是谭小姐,她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一切俗套小说都有的戏剧情节——美人遇难,英雄从天而降。
沈公子也愿意大方承认,他的确是从这一步就想好,要怎么算计叶知秋。
四月初十,清晨。
谭家上下正传播着一则十足扯淡的谣言,大致是“六少爷被老爷抓回家打的半身不遂”,与此同时,另一桩八卦借由一个木匣进了谭宅。
谭敬修被儿子女儿气的心塞,休息在家没有去公司,派人抱了文件送到谭宅处理。
海生去河内谈生意了,谭敬修身边便只剩下谭九。他正心烦有一批货被上海海关扣下,他在海关总署的老熟人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揪了小辫子,自顾不暇更没办法为他行方便,焦头烂额之际,听见谭九敲门。
谭九跟在他身边几十载,是他的左膀右臂,一直都很守分寸,与他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实则不过是多年谨小慎微摸清他脾性,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时时刻刻生怕行差踏错。
年轻时谭九跟在他身边,陪他上学校、去公司,后来他发现公司里的事还是更需要年轻人,留谭九在谭宅管家。谭九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家中一应大小事都处理的十分妥帖。
一大早谭九送来一个木匣请他过目,东西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装的一副玉镯,无非成色上佳千金难寻,以谭家之财力也不是无法购得。
非比寻常的是,匣子是由胡家派人送来的,指名道心送给叶知秋叶小姐。
谭敬庸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同“胡”这个字打交道了,满心不解还没问出口,谭九已经递上一纸书信,或许说一张纸条更为准确。
将信展开,不看内容,只觉得写信人落笔苍劲有力。
知秋女士,见字如晤。暌违三载,音问久疏。昔年沪上,梧桐荫下,歌舞晚会,言笑晏晏,恍如昨日。三载寒暑,思之如狂,迫切相见,未料唐突佳人,愚之寸心,天地可鉴。以为贺礼,遥祝谭女,白首成约,琴瑟和鸣。寒深露重,伏惟珍摄。昶礼,谨启。
一室安静,只有谭敬庸翻动信纸的声音。
后生仔,愣头青,以为爱情大过天。谭敬庸见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情感真挚得像水一样干净,爱你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但可惜他不是一位情感充沛的观众,没空为一出男仔追女伤春悲秋。作为有一位待嫁女儿的父亲,他并不排斥年轻人的粉红轶事,随手将东西塞到谭九手中,叮嘱一句“物归原主”。
像是先知,谭九直奔翠琼院而去,果真找到陪着谭绣玉挑项链的叶知秋。
桃竹为谭绣玉取下脖颈上带着的项链,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小姐的头发。叶知秋用扇子掩着自己,在一旁打着呵欠,她昨夜没有睡好。
紫苏眼尖,先瞧见谭九,接过谭九递过来的木盒,听他开口说道:“八小姐,叶小姐,这是今早胡家派人送来的东西,给叶小姐的。”
隐去他打开检查过与谭敬庸看过暗层中纸条没有言说。
谭绣玉歪着的脑袋猛然立正,眼神中充满探究,“胡家?谁送来的?不会是胡茵茵那个臭丫头吧。”
谭九缄默不语,保持着一个大管家该有的职业素养,恭敬告退。
而收到礼物的主人公,正打开盒子,左右翻看,表面上满分镇定,摸到暗层时就已了然七八分。
她短暂犹豫,又莫名放心,沈昶礼既然敢送,就一定是处理过的,若真是不可示人之物,他定不会如此随意。
叶知秋抽出纸条,看到内容的同时也在压抑心中怒气。她是赶鸭子上架,尚未点头便已成为钦点女主角。
坐对面的谭绣玉眨着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不懂好友脸上的表情,怎么出现一层薄薄的红色,是否天气太热,屋内通风不畅。
“到底什么东西,你要看这么长时间?”等太久,等不及,只好先行发问。
堂堂谭家八小姐,在自己的地盘,居然还会有人敢把她当空气,简直太大胆。好在今日这位胆大包天的不是别人,是谭小姐此生最不会恼怒之人,世上少了一次女人的怒火。
叶知秋好像神游九天,其实她心中好乱,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娇养长大的富家小姐,一颗心再坚硬,也带一些无可磨灭的温情。她忍不住想,是否自己真的是沈昶礼找到那个人的唯一机会……
又忍不住暗骂自己,这份礼,这封信,摆明了是在算计她,她还未同意便上了他的贼船,怎么还可以对他抱有怜悯。
谭绣玉见她发呆,干脆自行夺过她手中字条,“恍如昨日,思之如狂,愚之寸心,天地可鉴。”她不完整地念出信的内容,最后发出灵魂质问,“昶礼是谁?”
沈昶礼,字竞之,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生,隶属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任第四营营长,是南京国民政府主席刘文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嫡系。
他21岁毕业那一年,加入东征军参与保卫广东作战,带着8个小士兵紧咬试图诈降逃跑的陈一鸣至邢口镇,生擒叛军将领陈一鸣及余部。往后3年,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一军,随刘文景总司令一路北伐,接连打下湖南、湖北、江苏、山东,在击败直系军阀宋汇峰的龙潭战役中射杀其副将姚昀,逼的宋汇峰兵败溃逃再无力回击。他的队伍是刘文景麾下第一批打到北京的队伍,随桂系第四军总参谋长白仲明一同骑马进城,受城内居民夹道欢迎。
东北军总司令张定坤通电全国宣布东北易帜那一天,北伐战争终于顺利完成。沈昶礼时年25岁,已经是军中最年轻的少校,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彼时沈昶礼是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刘文景最满意的黄埔学生之一,远大前程,青云直上,唾手可得,如日方升。谁也没想到,中央编遣裁军工作开始,第一批裁军名单中沈少校赫然位列其中,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沈昶礼彻底消失不见。
但这些都不是叶知秋知道的沈昶礼。
叶小姐所认识的沈昶礼,是国民政府财政总长的侄子,甫一在上海社交圈亮相便名声大噪;是沪上新潮舞会的座上宾,探戈恰恰之流简直信手拈来;是花钱不眨眼的二代公子哥,先施百货售货员眼里的活财神……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许没有人知道。
“是一个小瘪三。”叶知秋选择了自认最准确的概括。
“那是什么?”谭绣玉不懂上海话。
“就是很不gentleman。”
谭绣玉玩心大起,她一手捏着信,另一只手去够叶知秋手中的木匣,想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一对玉镯,无趣。
她笑出声,将盒子推回叶知秋面前,“所以这是什么,这位很不gentleman的先生用来求爱的礼物?”
谭小姐一定没有认真读信,人家写明是祝贺你结婚啦。
“我拜托你看清楚,这是他送你的礼物,不是给我的。”叶知秋闷闷回答。
她在赌气,大张旗鼓送进来,最后真正给她的只有一顶天大的帽子,还有一张破纸条。
“你不是已经送我一对玉镯,他这对虽然看着不错,但是我肯定更喜欢你送的。”
就是这么巧,叶知秋为谭绣玉准备的新婚贺礼也是一对玉镯。珍宝阁遇袭,登胡宅道谢,再遇昔年故人,全因玉镯而起,现在他又送一对玉镯而来,叶知秋只觉荒诞。
窗外蝉鸣吵个没完,她被扰的脑袋一片混乱。
这个世界的因果缘分,哪有那么容易就算得清。
谭绣玉见她不愿多讲,也不再逼她,只是默默将纸条塞回到木匣,视线转向另一侧,桌上摆放着十余条精美项链。
她伸出手随意地拨弄着那些耀眼的石头,语气稀松平常的像是在讲今天吃什么,“我们家同胡家关系不好,这东西包括这小信,定是都被九叔检查过了。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过了我父亲的眼。”
“九叔把东西送过来,不代表我父亲就会放任此事不管。但凡和胡家沾边的事情,他总是容不得沙子的。”
“我不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不会害我的家人。而我告诉你这些,是不想你被人害了。”
谭绣玉所言其实叶知秋早有想到,没想到谭绣玉会直接同她点明,心中一股热流涌出,感到好温暖,好想扑进对面女人怀中,果然世间女人的情感要比男人真挚得多。
但那是三岁小朋友才会做的事情,叶小姐已满20周岁,已是一位标准大人。
她拉住谭绣玉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谢你,绣玉,我心中有分寸。”
离开翠琼院的时候,叶知秋下定决心要再见沈昶礼一面。
叶知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赴约”。
他除了往谭宅送了一对镯子,加一张引人遐想的字条,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搅乱了她的生活。
如果她要冷硬,她大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逼得沈昶礼彻底死心,不再打她身上的主意,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桥归桥路归路。
可是摆在明面上的算计,他装都不想装一下的无耻,她有十足理由相信,他一定还有更加卑鄙的手段。
其实叶小姐,你真的怕他的后招吗?还是真的想要两不相干?
最怕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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