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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再到滁县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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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双脚彻底踩在泥路上,褚晏晞才有种重新回到从前的真实感。
滁县的公馆和上一世一样,简陋不堪:没有华丽的账帘,还都是很普通的木制家具,相当朴素。
上一世他到此处,看到这样的景象还十分满意,以为就是当地不太富足,谁料此地竟会官商勾结,大户隐田逃税,官员压榨百姓多交税,以至于民不聊生。
当时察觉到问题后,他立刻就大张旗鼓地处理起来。可到底年轻,过于天真,以为自己仗着太子以及背后的皇命就可以像武侠话本那样轻松摆平,惩恶扬善。却不想最后竟要从常州调兵过来镇压这三家大户。
虽然临走前依旧满城百姓欢送,可到底还是有伤亡。
这次,他决定借用上一世乐颂晓的计谋,让这些大户自己露出马脚。
“大人舟车劳顿,先在此休息片刻。此处下官已差人打扫干净,看看是否有无不妥之处,下官命人拿来。”
说话的是滁县的蒋知县。他早就收到消息,午时就带着县丞同主簿一起在城门口等候相迎了。都知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大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知县的年末考核,一路上都毕恭毕敬。生怕哪里不满意就被记过。
“这也太简陋了。大人哪住过这样的地方?我们的人一进屋都没落脚的地儿。”七星像上一世一样嫌弃道。
那时的褚晏晞体谅百姓不易,县城不富裕,就没有强求,没想到这样的举动反而让他们觉得自己刚正不阿,不能随意糊弄,反倒是把证据藏得牢牢的。
如今,他打算一反常态,顺着七星的话说:“是过于简陋了。泰阿,你带人去找家好点的客栈。”
“是。”泰阿领命,带着两名侍卫出门了。
一旁的七星也没有闲着,早已准备好温度适宜的茶,递到褚晏晞面前:“大人,茶好了。”
褚晏晞慢悠悠地品着茶,一副享受的姿态,屋里顿时一阵沉静。
县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已经有清晰的想法。
待褚晏晞等人重新安顿好,为首的蒋知县邀请到:“吴大人远道而来,实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聊表敬意,万望大人莫嫌气。”县丞身着有些破旧但干净的七品青袍,笑容热忱,带着前往附近的酒楼。
褚晏晞便跟着在街上随处看看。
此次奉命南下,因是父皇借着考核的由头,想让他替他了解民情,故而褚晏晞此次出门是借了母姓,此事只有几位阁老知情,其余的人以为太子还因偷跑出皇宫被皇上禁足在东宫。
才日暮四合,街上却已没什么人了。街道冷冷清清的,路上也少有烛光。只有身旁的人提着灯笼的微笑光火照亮着泥路。
推开厢房的梨花木门,只见四角高悬的琉璃灯将堂内映照得亮如白昼,淡粉色的锦缎铺在紫檀红木八仙桌上,比知县的衣袍还新。
七星拉开木椅等殿下落座后就在一旁服侍,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对于这样的小小宴请会这样要求,明明在东宫甚至宫宴上,都会让他去吃不必伺候。
蒋知县看大家都落了座,便一一介绍县衙的各个官员,又亲自执壶为褚晏晞斟满一杯酒:“吴大人,此酒是本地佳酿,名为西涧春野,入味如青草,回甘似春花。”
“哦?那我倒要尝尝。”褚晏晞含笑举杯,眉宇舒展道,“蒋知县盛情,吴某却之不恭。白日一路行来,观贵县政通人和,市井繁盛,真是治理有方啊。”
“吴大人过奖了,这是下官应做的。”
一番寒暄过后,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褚晏晞并不急于谈论公务,只问了问本地的风土人情。蒋知县也看出来这京城来的大官也不过是花架子,看不懂民生政务,便拣着些奇闻轶事佐酒。
县衙县丞、主簿等几位佐官作陪,亦适时插话,妙语连珠,整个包厢可谓是相谈甚欢,酒酣耳热之际,甚至称兄道弟起来。只有坐在边缘的典史微微叹了口气。
直至月上中天,宴席方尽兴而散。
七星搀扶着已经半晕半睡的褚晏晞上了马车,命人赶紧回去准备好醒酒汤。
待客栈的木门重新关上,七星正要把刚煮好的醒酒汤端至床边,却见殿下早已没了刚才的醉态。
嘴上说着没事,褚晏晞还是喝完了醒酒汤,随后放下汤碗,让七星找了件干净的夜行衣重新换上:“守着门,我出去一趟。”
七星最是忠心耿耿的,即使不明白也从不问为什么。褚晏晞很是放心,戴上帷帽便从窗而出。
另一边的县衙里,蒋知县和主簿也刚喝完醒酒汤。
县丞摸着自己的胡子,慢悠悠说:“没想到这位吴大人酒量那么差。才几杯,官是买来的竟也被咱们问出来了。”
“是啊,”蒋知县甩了甩头,这才看清了案板,边提笔写信,边说,“看来我们把这位所谓跟皇族沾亲带故的大人伺候好了,就可高枕无忧了。”
主簿却在一旁严肃道:“可当今圣上当真会让这样的人……”
“你是不知道如今这位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吗?”蒋知县打断道,大概也是酒壮怂人胆,之前对此闭口不谈的蒋知县也讲起了来这里做知县之前的事。
说道最后,蒋知县甚至戴上了点哭腔:“……要不是当年的三王之乱,殃及了住在京城附近的我家,我又怎么会痛失爹娘,以至于第二年的会试为了凑出路费,没有时间再准备准备,又怎么会到这里做个小小知县?京城那个地方啊,早就烂掉了。”
主簿听完才知道有这回事,不禁感慨:“没想到竟是这样捡漏得来的。蒋兄,要我说,你也不必难过,这才学又能有什么用?不如投个好胎。不过如今这样,也算是富足起来了,你看你这不也用上上好的梨花木了吗?”
想到此,蒋知县不再吸鼻子,笑着点头:“是啊。也算是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发妻了。”
屋檐上听着他们放松的酒后闲谈,褚晏晞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看着夜色匆匆离开县衙的三个衙役,褚晏晞给了泰阿跟同行侍卫一个眼神,三人齐齐出动。
拿着知县亲笔信的三个衙役,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街角处。
看着被迷晕的三人,褚晏晞吩咐道:“回去让阿渊仿一封,再让侍卫放进来。这是解药,泰阿,这里就给你了。”
“是。”泰阿领命,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褚晏晞留下那名侍卫看着三人,也离开了此处。
今夜无云也无月,整个滁县黑漆漆一片,现已戌时五刻,连酒楼都灭了灯笼,只余县城唯一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褚晏晞自小就练习轻功,夜视力也极佳。滁县不大,他虽不记得位置,但很快就找到了他想找的屋子。
这书院后面的草屋不大,竹门竹窗也大开着。
却令褚晏晞记忆深刻。
还记得上一世他来滁县,当时是知县带着他去本县唯一的县学参观。那天日头正盛,书院敞着窗户,郎朗书声从里满溢而出,只见一身淡蓝布衣的乐颂晓像个竹竿一样站在教室前,教身高不一的孩子们念书,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说一句,神情都无比专注。
直到知县打断了授课,把乐颂晓拉到跟前,跟他讲这是他们县的神童秀才。
乐颂晓在看到他后便低下了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拱手拜见后便一言不发。
像等着谁处置一般,甚是乖巧。
当晚他就邀乐颂晓一起到府衙吃饭,询问他这些年的近况。可乐颂晓却像个木蛙玩具掇一下动一下一般,问一句答一词。
若不是乐颂晓在私底下能清晰流畅地推算出赵田李三家如何隐田之事,褚晏晞当初才不会把这木头带回京城,还找太学的讲师给他答疑解惑,助他参加会试。
初见被几个混混拦街殴打,再见是依旧瘦弱沉默的书生。谁能想到这人日后一步步能达到鲜有人企及的首辅之位。
褚晏晞觉得自己在识才方面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毕竟将人带回京城后只是最初帮助良多,但自那次中秋宫宴后,便再无来往,就连节日往来的贺礼都拒之门外。再往后他入阁、成为首辅,更是连句道贺都没有。
可以说,这全凭乐颂晓自己的才能得来的首辅之位。想必就算不是他把人带到京城,他往后也能攒够路费,一路考过去,而后平步青云。
又想到那次宫宴,褚晏晞看着眼前依旧有微光闪烁的草屋,决定问问。虽说当时那晚他就明白乐颂晓是为了向皇帝效忠,但那时不知为何,就是想赌气,再也不帮了。
褚晏晞悄声落地,摘下帷帽后就大大咧咧地进屋了。
一身短袖蓝衣的乐颂晓扇着蒲扇,正专注温书,丝毫不知屋里进了人,直到听到有人叫他,才懵懂转身,看见来人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晏晞?”
看着眼神茫然还带着一丝震惊的乐颂晓,褚晏晞才憬然有悟——只是自己回到从前了,那个晚上会对着牌位念着殿下、唠叨今日做了什么的乐颂晓并没有回来。
毕竟乐颂晓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便只称呼自己“殿下”了。
那他,该怎么问?
还是不问了。
不过既然来了,干脆把人带去客栈好了,这灯油微弱得很,再看瞎了眼。
褚晏晞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来:“跟我去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