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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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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寒风瑟骨。
褚晏晞盘坐在墙角,听着巴掌大小的窗外传来的呼啸风声。纵使身体冷得微微发抖,自小的规矩也让他依旧保持端正。
褚晏晞不明白,自己在家中好好看着话本,怎么就突然谋反了。手里的暖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了,自被带出王府入狱也不过两个时辰。自双腿具废后,他就格外的怕冷。
脚步自远处而来,打断了褚晏晞的思绪。
“六殿下小心。”那人身边的小厮打着灯笼,出声提醒道。
来者披着厚厚的火狐毛披风,步伐慢慢悠悠,像是来参观的,灯笼走近了,褚晏晞看到他脸上万分嫌弃的表情。
“皇兄在这狱中待得可安好啊?”褚晏彬用眼神示意,让狱卒把牢门打开。
这到底是天牢,狱卒犹豫了一瞬。
“怎么,还怕废太子跑了?人都是你们架过来的,能不能跑你们还不知道?”褚晏彬嗤笑了一声,让身边的小厮夺过钥匙开门,而后赶走了狱卒。
“六弟怎么有闲心,深更半夜到这来?毕竟,罪名是我教唆你宫变,你不用禁足吗?”
褚晏彬皱眉环视了一圈,没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索性站着,居高临下道:“可我得知消息后立刻就告诉父皇了啊。倒是太子你,哦,现在已经是废太子了,想必从来没这么措手不及过吧?”褚晏彬大笑着,仿佛是寻常冬猎比赛夺得了第一一般开心。
褚晏晞不明白,明明自己把所有的人脉都给了亲弟弟,只要按照他铺的路,很快就能被立为太子,随后掌握皇权,为什么突然要闹宫变,还说是自己教唆的。
这么想着,他问出了声:“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你本就不是亲兄弟啊!!皇后还傻愣愣地亲自教养,不知道自己的亲儿子早就被五姨母掉包了!”褚晏彬脸上洋溢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他睁大眼睛,不愿放过废太子脸上任何表情,却不知自己的面目在褚晏晞眼里是多么狰狞。
看着废太子脸上的恍然大悟,褚晏彬心里却不怎么爽快——他怎能如此平淡?他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刻,他隐忍了多少年??每天叫着别人的娘为亲娘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是不是突然觉得把所有资源都给我的自己很愚蠢?”褚晏彬上扬着唇角,想看到废太子的失态,“是不是很后悔?”
“确实很愚蠢。”褚晏晞肯定道,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暗卫赶到的时间。
“后悔也已经晚了!没有人会来帮你!父皇此刻被你气得中了风,没人会帮你辩驳!”
褚晏晞也没想会有谁替自己辩驳,自他双腿具废,他就一直在做退离京城的打算。在离府前给暗卫放信号,也不过是想离开这里,提前他的出城计划。
“母后还在。”褚晏晞应付着,拖延时间。
可褚晏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皇后?你不知道吗?在听说你要宫变的时候,皇后就自请去道观了。更何况,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褚晏晞怒目看着自己愚蠢的亲弟弟,声音徒然增大:“你做了什么?!”
看着他的好大哥平淡如水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一丝龟裂,褚晏彬终于心满意足:“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在皇后每晚的燕窝羹里加了点七寸断肠散。每晚一点,到现在皇后也不过是惧寒而已。但今晚,我终于可以把剩余全部都加进去了!我要让我的亲娘做上那个位置!大哥你这么担心,不如我们做个交换吧?”
“什么交换?”怒火中烧,褚晏晞咬着牙问,却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什么能力如往常一般交换筹码。他心里却不断让自己冷静,暗暗计算着暗卫赶到后救下自己再去救母后的时间,可怎么估算,都是来不及。现在已经亥时三刻,母后每晚都是亥时五刻享用羹汤,褚晏彬能这么说,一定在母后身边安插了人手。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救下母后。
一张绢纸轻飘飘地落在草堆上,褚晏彬的声音在上方幽幽道:“签了这认罪书,喝下这杯毒酒,我今晚就先不杀她。”
“你敢保证?”褚晏晞抬眼看他,平生眼中第一次烧起熊熊烈火。
这充满恨意的眼神取悦了褚晏彬,他抽出手中的折扇,抬起褚晏晞的下巴,想看得再清晰些,道:“看在她‘悉心’教导我多年的份上,我保证。不过,”褚晏彬的食指搭在折扇上,轻轻拍打着褚晏晞的脸颊,“我的好哥哥,现在除了如此,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褚晏晞不答。
此刻的天牢,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
“你没有办法。”褚晏彬笑着替他回答,“除去母后资源的你什么都不是!如此废物!怎配得上沈首辅、太傅希冀的下一代明君称号!?”
褚晏彬以为自己在杀人诛心,却不知褚晏晞对于这些名号并不看重。他当然知道是因为自己生于皇族才会如此,倘若是普通农户,也没甚会在意。
画押签印,褚晏晞神色平淡地要来了毒酒,接过瓷壶,他抬眼直直盯着褚晏彬:“你最好守信,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褚晏晞的话语并不狠厉,甚至可以说是淡如白水,但那直勾勾的眼神,却让褚晏彬心里发毛,他好像看到了来自地狱的业火,带着滔天的恨意,卷着火舌要直接将人吞灭。
褚晏彬眨了眨眼,确认他喝下了毒酒后便不敢再看,命令小厮锁上了牢门,带着认罪书离开了天牢。
褚晏晞看着人仓皇而逃,心里觉得可笑,他聪明的母后怎么生了这么个愚蠢的弟弟?自己也是眼瞎,一直都没有察觉。
他不知道这鸠酒什么时候发作,只觉得理应回头看看一生走来的路,他自小就喜欢侠客江湖的那些话本子,本以为长大后可以做个闲散王爷,游荡江湖,却没想命运弄人,父皇白捡了皇位。而作为嫡长子的他也不得不入太学,学民生、晓政务,他极尽全力去成为太傅口中的好明君,却自去年洪灾双腿具废,失去了太子之位。
好像每当他想成为什么,最终都不能如愿走上那条路。
人也是。每当他决定尽所能帮助某一个人时,那人反手就会桶子自己一刀,多年前的乐颂晓是,如今的亲弟弟亦是。
命运像见不得好,总是要戏弄他,让他换一条路、远离人。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牢狱阴湿冰冷。褚晏晞此刻却不觉得冷了,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好像要融化掉。
他知道是毒酒发作了,只是没想到会比双腿具废时还要疼痛。距离同暗卫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褚晏晞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微微张嘴想吸气缓解些疼痛,看到眼前一片殷红时,才意识到血已翻涌的如此多,他已不能出声了。
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模糊着双眼褚晏晞找到一片干净的衣角,留下了“羹有毒,救母”后,就彻底倒在了血泊中。
不知是不是那句做鬼也不会放过的毒誓起了作用,褚晏晞真就化作了幽魂。
他看着暗卫在自己倒下的那一刻提前赶来,发现自己手中紧攥衣角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奔往城北的道观。
他看着母后见到暗卫后,笑骂蠢货,远处是已经杖毙的侍女。道观微弱的烛火,照在母后脸上,有一瞬的反光。
他看着宫中父皇苏醒,听闻宗人府失火,自己自裁的消息后,怒斥废太子终身不得入皇陵。
他看着牢中的尸身被人卷了圈草席,随意丢入乱葬岗。丢弃的人手捂着白布,临走前骂了句晦气。
褚晏晞游荡于京城之上,感觉一切的感官好像要与这全城的鹅毛大雪融为一体。
再也没有疼痛,亦感受不出冷暖。
他俯视着整个京城,雪花落在那里,他就在哪里。
京城门外亦是大雪,褚晏晞看见赈灾回来的乐首辅驾着马身后带着个快要颠散架的老头飞奔入城,直往宗人府去,却最终在一片废墟中痛心疾首。
又见这人夜闯乱葬岗,在满布弃尸的山头上挖了整整三夜,翻出了自己僵硬的尸身,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
想到这人曾经在宴会上极力撇清同自己的关系,褚晏晞百思不得其解,跟在他身边。
之后的画面越发的奇怪——他见当朝首辅念着殿下将尸身带回了府,又念着殿下擦拭僵硬的身体,给它穿衣;一句“得罪了,殿下”揽着逐渐染上尸斑的尸体睡了一晚;
见他挑选吉日为自己下葬于院中;
见他刻了自己的牌位放在寝室;
又见他写了碑文命人雕刻放在院中;
褚晏晞似乎被定在牌位附近了,只得年复一年地跟在乐颂晓身边,见他步步为营,拉拢朝臣,替自己正名重入皇陵;又逼五皇子退位,匡扶旁支为帝,请出母后垂帘听政;
他看着乐颂晓一步步完成朝政革新,让如履薄冰的大平王朝又一次焕发生机,随后告病还乡,在辞官当晚手刃了身为庶民的五皇子,最终回到府上饮下一杯鸠酒,抱着床前的排位,痛苦地死去。
在他年复一年的跟随中,褚晏晞才从乐颂晓偶尔低声念叨的话语里得知,这位当朝首辅倾慕他许久了。
可明明他们早已决裂。
真是能藏啊。
看着乐颂晓的仆人们忙里忙外时,褚晏晞想。
牌位跟着首辅的尸身入了棺,棺盖合上的那一刻,褚晏晞也跟着眼前一黑。
他索性闭眼,心里不禁疑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殿下、殿下……”
褚晏晞还以为是乐颂晓叫他,复又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不在棺里,而是在晃荡的马车上。
“殿下,您终于醒了。奴还以为您热中暑了,正要去传太医呢。”
“我……”褚晏晞看着记忆中早已为自己挡刀死去的七星的脸,意识到自己似乎回到了从前,于是话又改了口,“孤无事。”
“殿下当真无事?可有头晕?”
褚晏晞摆摆手:“没有。”这么说着,他却感觉下肢酸麻,似乎是坐久了的缘故。
这样的感觉褚晏晞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腿,心里兴奋不已。面上却依旧平淡,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是到哪里了?”
“约是酉时三刻,快到滁县了。天黑之前肯定能入城,殿下不必担心。”
“滁县?”褚晏晞毕生只来过滁县两次,一次尚且年幼,还未成为太子,他同母后去常州拜访外婆,途径此地休息了一天;还有一次,便是带乐颂晓回京城时。
褚晏晞嘴角微扬,期待地想:乐颂晓,孤这次倒是要看看,你是什么时候起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