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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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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能离开床自由走动的小空终于走出了老爷子那间不大的木屋，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微风阳光，还有屋旁草棚里停着的小木板推车，以及另一边更大草棚里那一堆更比一堆高的破烂堆——经小萝卜分析，这一堆更比一堆高的破烂堆里一半是奢豪高端之物，一半是普通的破锅烂铁。
呦，院子里还有一黑一白两只体型堪比老虎的狗子——后来他们从白生口中得知，狗子们是狼，乃儒门护宗瑞兽，看他这么小一只，怕吓着他，主动缩小了体型。
‘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破烂。’作为富商巨贾家的独生子与继承人，小萝卜从来不知贫穷为何物，更不可能用这种坏掉的东西。
‘爷爷就是靠这些东西来卖钱给我们治病吗？’而小花作为农户之女，自然明白小萝卜是含着金汤勺出身的少爷，不能理解他们这些普通人，‘我们要如何回报老爷爷的大恩大德？’
‘那什么……不要怕！’在总计一百九十九个孩子中，除了小空，没有谁的身份能比得上小萝卜。小萝卜保持着生前的阶级观念，却未正式成熟，教书先生教导过他，要他知恩图报，‘凭我小萝卜的脑子，不出三年，我一定挣大钱回报他！’
‘我可以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给他很多很多钱！’
‘你就吹吧，小萝卜。你可金贵了，怕是从未见过真正的贫穷。’秀对这个头脑简单，思维直线的小伙伴幽幽说道，‘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不知百姓疾苦的你如何会是个知晓承诺为何物的——鬼？’
从那之后，苦境捡破烂的老头子沐白生身边总是跟着个穿着棕色布衣，戴着褐色帽子的小孩儿。小孩儿个子不高，小小一个，大概也就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能捏坨肉。
乡里的妇女们挺喜欢这机灵小孩儿，当家的也可怜这个腿脚有问题的老爷子，老爷子二人推着平板车路过时，总会把他们喊停，家里有不用的东西全给主动搬到车上。
看着平板车上的破烂，白生给小孩儿使个眼色，小空立即掏出荷包，拿出文钱给汉子。
“哎呀，大家乡里乡亲的，你就当这是俺家送你们的，不要钱。”当家的汉子有着一身腱子肉，刚干完农活就回来帮忙搬东西，一身粗布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透露出乡野的咸汗味。“你非要算得那么清，是看不起俺们喽，小空？”
小空点头，要收回钱，就听见识海内的小萝卜大声嚷嚷：‘不行，必须给钱！不给怕他诈我！穷人总是人心险恶，爱坏规矩，我们可不是乞丐，给他们就是，又不差这几文钱！’
‘小萝卜，乡亲们没你想的那么坏。’小花听了小萝卜的话，有些生气。
‘呵，不愧是小少爷，原来一直这样看我们。’秀也在识海中阴阳怪气，愤愤不已。
“不行，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不是乞丐，这个钱大叔必须收。”小空把文钱塞进汉子手里，转身又说：“不然老爷子和我下次不好意思来你家。”
“好吧，俺收下。”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去的，一边与老爷子谈笑风生，一边打听着中原在何方，正气山庄在何处。
偶尔他会去十里八乡找村子里的小孩儿们玩儿，还没进村呢，先在村口被守村的狗子们发现，吆五喝六地领进村。大家伙们一起在李叔叔家的李子树下爬树摘李子，一起去东边刘婆婆家翘首以盼新鲜出炉的大白馒头，一起疯跑在田埂上，看村上的大黄、旺财和来福追在四面八方汪汪叫，而他家的大白和小黑歇在树荫里打盹。
“小空，你爹娘呢？”那些小孩分一个大白馒头给他，叽叽喳喳地围坐在一起问，“是不是去城里当差了？”
“我爹娘在老家，他们都等着我回家。”
一天，一月、一季、一年……
老爷子——沐白生，对小空很是喜爱。花重金和人脉请来的医师都说小空巨骨症在身，这病治不好的，活不长久。
可这小娃娃愣是抗住了一次次发病时的痛，不吭声，还反过来照顾自己这个腿脚不便的糟老头子，对自己嘘寒问暖，体贴照看。
更可怜的是，医师看着在屋外追着蝴蝶乱转悠，东摸摸西碰碰，追鸡撵狗又自言自语的小孩儿，忐忑地告知沐白生——多魂之症状，必须想办法解决，否则来日方长，极有可能造成精神分裂之症。
“他不会，只是心太软。”沐白生望着门外，太阳光正毫不吝啬地照在堂前院坝中同两只狗子玩闹的小孩儿身上，一人两兽玩着抓影子游戏，专心投入，不亦乐乎。
一起看日出；一起淋过雨；一起坐在载满破烂的平板车上，看家里的两只狗子拉车；一起躺在夏日的草棚里吃着西瓜，数着田野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一起在外面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时缩在屋子里，等一场恶战结束，余威别波及这里。
“他们好厉害啊。”小空笑嘻嘻地望着远方冒着青烟的山岗——说是山岗，其实早已经没了峰峦，不知被谁炸了，“要是我也这么厉害就好了。”
“这里的武功比我老家厉害多了。我老家的高手想炸个山头，累死累活也不一定能完成，这里随随便便就是十里地陷、山头乱炸。”
“我以前就是这般厉害。”沐白生怀念似地摸摸胡须，“可惜，时光一去不复还，力量也早已失去。”
“那您能教我武功吗？”小空撒娇，“我想学您的武功。”
“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沐白生不曾享受过的父子天伦倒是给到了这个半路捡回家的孩子。
小空聪明，天赋很高，连曾经自负甚高的沐白生也十分肯定他的资质。沐白生虽武功尽废，经脉受损，理论知识与经验还是丰厚的，指导小空更是绰绰有余。
“这一招——天衣无缝，乃我儒……我曾经习得名招。”沐白生抽来一根木棍，几下便舞得活灵活现。
舞完木棍，讲解其中运行原理与心得，开始指导小空开拓经脉。
现实给了他俩毁天灭地的打击。
“可恶……”小空练‘天衣无缝’这一招便练了半月，最终展现出的成果远不如沐白生形容的那般破坏力巨大。
在沐白生口中，‘天衣无缝’乃无上至招，破坏力惊人，
“天衣无缝并不含华招奇路，单以修为取胜。其要义乃厚德广天，止于毫微，完善无缺，浑然天成，以守心之坚，致攻势之盛，谓之至简至精，至繁至盛。”
“心思定，炼精神，放轻松，你的修为并不高深，且不牢固，短短十几年不过弹指一瞬，是以尚不足以发挥‘天衣无缝’的真正力量。”
后来练着练着，沐白生发现了蹊跷——他看出了其中最致命的缺点，在于小空无法提升自身切实修为。
天才的陨落有各种缘由，小空这情况属于其中最奇葩且摸不着头脑的，沐白生也毫无办法，只能安慰：“兴许不习武也是一种选择。”
“这样的安慰听起来一点也不安慰人。”小空抹掉眼泪，扔掉手里练习用的木剑，转身去厨房拿中午剩下的馒头吃，将满腔愤怒化作了滔天食欲。
偶尔也会让其他童子之魂掌控身体，离开识海出来透透气，不然光是九十九对童子午夜间的喋喋不休碎碎念便能让小空头疼死。
极其偶尔时，他们会迎接早已发信来通知的贵客——是老爷子的好友，疏楼龙宿。
疏楼龙宿此人之人生观念便是华丽无双——身家无双、身份无双、才华无双、样貌无双，拿珍珠当石子儿，手下门人众多，来老友沐白生处聊天叙旧时也必定搞些大排场。华光万丈、垂云散风，紫衣紫发紫扇紫烟斗，连飘落的树叶也会绕开他飘飞的紫长发，不乱了一丝一毫。
一次两次之后，小空算是看惯了，不再像最初那样大吃一惊。
疏楼龙宿一来便屈指使用法术，紫色的灵气被他随手一扔，灵气自动飞入屋内，将木屋角落里镶嵌了无数珍珠与紫竹的浅紫色卧榻带了出来，眨眼龙宿已经躺上了卧榻，悠哉悠哉地一下下扇宫扇。
“龙宿，你这懒散毛病真是愈演愈烈啊。”
“好友果真知我。”疏楼龙宿随口答道，轻轻一吹，烟斗中缭绕出一个个烟圈，“凤儿，把这次的东西交给小空。”
“是，主人。”跟随在龙宿身边侍奉的穆仙凤依令而动。
“把控好度，龙宿。”沐白生将清茶沏好，亲自端给友人。“法器之利，如枝叶之繁，若根不固，纵枝叶繁茂，一遇狂风便易折。”
这一杯清茶比不得儒门天下内专门供给疏楼龙宿的茶叶来的珍贵，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口感与来历，向来喝惯了高档茶叶的疏楼龙宿浅尝一口，随后搁在石桌上，算是给了老友面子。
“此理，我自知晓。”
“法器有尽而自身无穷，弃外物之执念，炼自身之根本，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然，先机尽现我眼前，唾手可得，为何不收？”
疏楼龙宿十分淡定：“勿要过忧，我自有度。”
沐白生慎重思虑片刻，终是败给了多年情谊下的知根知底，好友应当是不会越界的。
这边一大一小有条不紊地修法器，那边的沐白生与疏楼龙宿互相叙旧，高谈阔论，讲江湖风波，讲宗派纷争，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过。
沐白生把自己的全部武学理论知识与经验传给了小空，连带着自己的一身本领——倒手转卖——说是本领太过牵强，这不过是他几十年来的一点兴趣爱好，用以随时将财物转赠给那些穷苦百姓。
在发现小空无法提升自身切实修为，同时却能靠着其自身已有的真元，染指任意器物时，沐白生便知晓小空这孩子呀，了不得。
被子破了？没问题，他能恢复如新；长剑断了？没问题，他能恢复如初；珍珠碎成渣了？没问题，他能恢复……
掩饰修复的特殊能力，这样大家都会误打误撞地以为是小空会修理手艺，而不是身怀异能直接原物复原。
他绝不允许小空去江湖上晃悠，不然一旦凭此有了苗头，出了风头，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小空听他讲了那么多，打个哈切，主动关闭自身意识，让小萝卜这个商人世家之子出来掌控身体，替自己虚心受教，学习如何经商——他反正是对经商毫无兴趣的。
“你们怎么就不听话呢？”沐白生一瞧，这怎么壳子里换了个灵魂，唉声连连。
出来顶岗的小萝卜耸了耸肩：“老大不喜欢，干嘛要学。”转头又哈哈大笑，毫不心虚：“没事儿，您只管教我，反正教我教老大都一样，我在这方面还更有天赋呢！”
“你是商人世家的继承人，在做买卖这一领域的才能自然是比小空他们要好太多的。”
略一寻思，怕伤了小萝卜的自尊心，又费会儿口舌：“天地之间没有相同的事物，人之殊异，也在此道。你精于计算金银细软，小花善于照料他人，小空乐于助人为乐，都是各自擅长之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又是两年后的冬天，沐白生病逝了。
在一个月前老爷子就已经病得无法出门奔波，小空便暂时停了业务，留在木屋照顾这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老爷子。
就像曾经老爷子照顾他那样。寸步不离，去请大夫，留意医嘱，煎药熬药，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他都尽力了。多数时候当他注意不到那些细节时，他会让小花出来暂时主导身体，小花心细，照顾人的经验很足，有小花在时他总能更安心些。
在这期间疏楼龙宿欲登门拜访，被沐白生拒绝了，也不同意疏楼龙宿将他接去儒门天下看病诊治的提议。
他问老爷子有什么遗愿，定会为他实现。
“替我转告龙宿，谢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包容我的任性。”吊珍珠水灯仍然完好无损，珍珠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着奇异的珠光，那角落里的软榻被人挪来挪去，接待贵宾，每次都被沐白生擦得纤尘不染。
“今生幸得一友如此，死无所撼。”老爷子再一次用那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的手掌抚摸他那婴儿肥的脸颊，最后对他说：“可是，你该怎么办？”
“我死后，你们该怎么办？”
那当然是想办法回老家呀。
小空用他们以前一起捡破烂卖破烂赚来的钱给老爷子修了个豪华坟墓，柏木做椁，一椁二棺，精心加工，外侧平滑。墓边一左一右还特意移栽了棵有四十年树龄的柏树，是找乡里的好心大叔们帮忙搬运过来种下的。
这已经是小空在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到的最好。
下葬那天，他遵循老爷子的遗嘱，往天上放了两颗老爷子珍藏的烟花。
亮红与月白色交织，在漆黑的夜空中交织出简约的火焰纹样，夜空绽放出一瞬的繁华，金丝银缕倾斜而下，恍若银河碎落人间。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看烟花火……”
望着此刻灿烂的天空，说：“以前寺里过得清贫，没有烟花这种东西，有的只是师父逢年过节时从背后掏出来的桃酥和月饼。”他比划着，从记忆深处翻出过去的画面，“是咸口的，很香，很好吃。我嘴馋，吃一个不够，每次师父和师兄都把他们自己那份掰一半给我，让我吃得饱饱的。”
“要是太空师父和大空师兄也能陪我的话，现在我应该已经吃上桃酥和月饼了，他们舍不得我挨饿。”
识海里的小萝卜嗤笑一声，得意地炫耀：‘什么呀，我家以前经常放啊，我还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呢！’
‘那看来你很了不起喽？’于是被秀巧言煽动其他孩子一起群殴：‘炫耀什么呢？现在大家都是鬼，你炫耀有个屁用！’
连向来温和的小花也在这时叮嘱小萝卜：‘嘘——小萝卜，不要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小空不理会识海里的内讧，并起剑指，以内力聚气成刃，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落在沐白生交给他的传家宝——墨染白玉上。温热的鲜血被黑白玉佩吸收，眨眼间闪过一瞬红光，这枚曾经惊世绝艳的宝具就此认了小空为主，小空不死，便无他人能使用它。
“要是有人能陪我就好了。”
这时两只在旁边老老实实趴着小憩的狗子站起身，奔过来小主人这边，一只立起身子攀着小空，一只绕着小空呼哧呼哧转圈。
“你们是狗子，不算人。”小空蹲下身，抱住大白和小黑，享受着它们的舔舐和亲昵。
“嗷呜——”是狼！是瑞兽啦！
之后要怎么办，小空暂且拿不定主意。
他其实是会武功的，在中原时也是个行侠仗义的高手，可这个世界似乎全是能随随便便炸山头的高手大能，完全不像中原那样。他是不敢小瞧了，怕被波及打死。老爷子又不准他去江湖上混，不准他惹上那些剪不清理还乱的恩恩怨怨。
看来只能继续干老本行攒钱了。要养自己，要养两只狗子，要满足身体里九十九对小伙伴各不相同的想法，实现曾经许诺请吃糖葫芦的承诺，老头子又不让他变卖那些被他随手修好的法宝器具，也就没法快速挣来钱财。
说到挣钱，那小萝卜可就有话要说了：‘不要怕，老大！我可是商人世家的继承人，我来做买卖！’
“那在挣钱这方面，就全听小萝卜的安排吧。”小空笑了：“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挣钱。”
被委以重任的小萝卜高兴坏了，他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可以借着赚钱的名义经常出去掌控身体看看人世，还不会再被其他一百九十七位小伙伴说是娇气鬼：‘嗯嗯，就交给我吧，老大！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
一直沉默的景和小花也代表其他孩子们，表示他们会全力配合小萝卜：‘那就交给你了。’
而秀则与其他几个灰色的光团一起，慢悠悠说道：‘你最好有用。’
说不定等他们将来攒到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去雇个先天高人，开个术法黑洞，把他们送回中原了呢——这是小萝卜等人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景总吐槽这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转念一想，给大家一点信心吧，不然到时候全都苦瓜脸：‘是啊，没道理都能炸山头了，还不能开黑洞。’
作为亲妹妹的秀只能叹惋哥哥和小萝卜过于天真：‘先天高人会缺钱吗？’苦境的先天高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钱财糊弄贿赂的样子。
‘秀秀你个乌鸦嘴，不准打压士气！’小萝卜不乐意了，世界上哪有钱不能买的东西？阿爹阿娘就什么都能买到。
‘我这是在合理怀疑，你别有气乱撒。’
眼瞧着身体里九十九对童子就要吵翻天，小空作为老大哥出来镇压了，“好啦，不要吵，慢慢来。”
都是孩子，乱的时候比蚂蚁还沸腾，让小空难以掌控。这次的场面实在混乱，吵作一团，小空干脆一步到位单方面断了灵魂联系，把这吵翻天的小伙伴们屏蔽，扔识海的角落里自个儿吵去吧，他不奉陪。
他还是很想父亲、母亲，想念小弟银燕，想念精忠大哥。
他想活着回家团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