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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一百九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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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萝卜是九十九对童子中家境最好的那个,是富商权贵之家唯一的孩子,被他阿爹阿娘当做了掌上明珠般宠爱,也自小就学得多,见识颇多。可惜后来在西剑流制造的战乱中,小萝卜于撤离途中与他阿爹阿娘被迫分离,还被西剑流的将士见机掳走,杀害。
“你好像一直在自言自语?”老爷子犹疑不定地瞧着床上自言自语的小孩。
“没有呀,您一定是耳背,听岔了。”正在旁若无人与体内九十九对童子交流的小空赶紧住嘴,甜甜地露出一个活泼可爱的笑脸蒙混过关,生怕别人把自己当肖仔,又悄悄对九十九对童子发号施令:“都安静,不要吵闹,会被当肖仔。”
小空就这么暂时在老头子家住了下来。
挺不好意思的。他在这位名叫“沐白生”的老爷爷家里又吃又住,却什么都不干,整天躺在床上被老爷爷照顾着喝药就诊,花着老爷爷的钱。
好不容易瞧见活命的机会,小花已经分外满足,感激涕零:‘老爷爷真是个大好人。’
只有小萝卜自认自己福大命大,一切都是他运气好:‘哇哈哈哈,遇到大善人了,这全都靠我运气好啊!’
‘呵,不愧是有钱人,自命不凡,真是好厚的脸皮!’名为秀的黑色光团漂浮在小空识海的角落,阴阳怪气道,‘又不是自己的身体,我们都寄宿在小空身上苟存,依赖着的也是小空。’秀一直明白这点。
‘我不听我不听!’
他们在被小空收留时就已经与小空建立了双方都同意的灵魂联系,可以共感,小空看到什么,他们就看到什么,小空吃到什么,他们也能品味。但大家都是孩子,也不是什么都愿意共感。
小空不喜欢喝药,那些汤汁药水黑黑苦苦的,实在涩口又苦口。
“既然都住在我这里,偶尔出来挡挡灾,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他望着屋顶,自顾自讲话。
“谁来?”
小萝卜忙问道:‘有桂花白米糕吗?我生病时阿娘都会吩咐丫鬟备好桂花白米糕,没有白米糕我可不吃药。’
上上一次喝光了药的小花弱弱回应:‘我来吧……小空……’
‘自己的事自己承担,你不能强迫我。’秀缩在另一颗蓝色光团后,试图回避。
一百九十八个光团,只有景一言不发,默默旁观。
“景没说话,我就当景同意了。”小空再一次逮住了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景,将身体主导权给了他,自个儿当起了甩手掌柜。
如果是师父师兄看见了,绝对会敲他的头,追着他绕着桌转三圈,最后拿出烧饼来威逼利诱他乖乖喝药。说实在的,小空想念师父师兄了。
“嗯???”
被赶鸭子上架的景看着面前这一碗浓缩精华与苦味的汤药,望天。天不应,地不理,真是狗见了都烦。
景深吸一口气,将药一口气全喝完,又闭上眼去强迫自己睡大觉。睡觉了,身上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小空是有巨骨症的。这病时不时发作,痛苦难忍,一般小空会在病痛发作时主动单方面切断灵魂共感,不让小萝卜他们也跟着受苦;小萝卜他们也很少出来,就是怕这病突然发作,届时正在主导身体的灵魂忍不了。
无法下床走路的日子里,小空就给这位自称“沐白生”的老爷爷讲讲自己以前闯江湖时的见闻,小时候在寺里和师父师兄打闹的故事,反正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动动嘴皮子功夫。
他把自己的生活讲得绘声绘色,有滋有味,不断重复强调曾经的欢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大的苦都轻描淡写,匆匆略过。
白生便知晓了小空不只是小空,还是一百九十九个孩子。他喜欢抚摸小空杏黄的额,一边轻柔地爱抚,一边长长地叹气,眼里是小空不忍去细看细究的怜悯。他怕,怕这怜悯,这哀伤不忍的目光。
他不是福大命大活下来了吗,为何还要继续伤心?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被您这样的大好仙人抚摸,我是否就能就此长命了?”仰头,笑嘻嘻地为沐白生扯出一个笑脸。
“可惜我不是什么仙人,无法给你长生。”
“不,在我们眼里,您就是顶好的好人。”
躺在床上的日子一长,小空自己的故事讲完了,便开始轮流逮着体内九十九对童子出来讲他们各自的故事。
小花出来时,人糯糯的,说话温和慢吞,讲她自己的故事时也温声细语。她说她出自一家平凡农户,在家里是长姐,下面还有一对弟妹。父母待她好,可家里缺劳动力,她早早就学会了如何打草喂猪食,如何种地挑水桶,如何缝衣扒树皮。甚至早就知道自己被父母许给了村上富农家的小儿子。
每每讲到这时,小花会局促不安地想要挽自己的过腰长发,一摸,什么也没摸着。
一拍脑门,恍然如梦:“我又忘了,小空是个小和尚,是没有头发的。”
小萝卜性子活泼,是妥妥的家中明珠,他的故事比其他孩子们的要丰富鲜艳得多。他会讲周岁时姥姥送他的金虎长命锁;讲六岁时舅舅特意给他猎来的珍稀白鹦鹉;讲八岁时教书先生夸他很有乃父之风,将来一定能把家中的生意发扬光大;讲阿爹阿娘从不让他吃苦,他从来用什么都是最好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小萝卜立志要把家业做大做强,最好强到能无人可忽视,一家独大。
“哼哼!我的理想可是当富甲天下的大老板,让阿爹阿娘都以我为傲!”
景不善言辞,是九十九对童子中年纪最长的那一位。他一直沉默寡言,像一块已经浇筑成功的铁块,面对白生和蔼的笑容时也难得红了脸颊,只吞吞吐吐地说话。但他委实不太会讲故事,讲出来的也像干巴巴的土块,没什么滋味也没什么情感。
但——一旦涉及到他的妹妹秀,他又好像活了过来,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她一直是个好女孩儿,只是作为哥哥的我没能护好她。”
“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什么都不怪他,只恨世道艰难,什么坏的恶的都落在我们身上。我们兄妹的容身之所……哈……是不存在的。”秀是景的妹妹,比景小三岁。她死时也才八岁,被景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哥哥被西剑流的人杀害,又用杀哥哥的刀割了她的喉。
她本是不被小萝卜与小花等人允许出来的,可看着大家一个个都出去讲故事,秀实在羡慕,加之有哥哥景做担保,才得了机会出来掌控身体透口气。那种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心在胸腔中怦怦跳动的感觉、血液在细微血管中流淌的灼热感,这一切都令她感受到——她正活着,真真正正地活着。
她太想活了。
“我们是被坏人拐卖的,不知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只认彼此。”
转头就嘴角下弯,耷拉着脸,神色怏怏地扒着沐白生的一只手臂撒娇:“所以请爷爷不要把我们当疯子。”
“我明白了。”
沐白生也就任这个躺在床上还气色羸弱的小孩讲那些个经历,一边谨遵医嘱,煎药熬药,各种珍奇草药齐刷刷丢进药炉去。他救一个小空,也是救了另外一百九十八个孩子,更是救曾经的自己。
曾几何时还是孩子的自己,那么小,那么单纯,却被尊敬的父亲那样对待。
小空在床上躺了一年,足足一年。
期间全靠白生老爷子的精心照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