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正常“人”的双肺如何呼吸?   小莫蜷 ...

  •   小莫蜷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浴缸漫溢出的水像一条冰冷的舌头,缓慢地舔舐着她的裤脚和裸露的脚踝。那刺骨的寒意似乎钻透了皮肤,冻结了血液,一路蔓延,要把她僵硬的四肢和混乱的大脑都冻成一块不会思考的冰坨。
      死亡的道路在眼前铺开,每一条都狰狞可怖,布满她无法承受的剧痛荆棘。现实的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她胸腔凹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像一只被扔进冰窟的困兽,连嘶吼的力气都已耗尽。
      就在这窒息的黑暗里,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念头,如同沉入深海的最后一颗气泡,挣扎着浮了上来——
      弥亚。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混乱的意识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亘古的熟悉感。他不是课本里的神祇,不是教堂玻璃上的天使,不是任何她曾知晓的存在。他就是弥亚。一个名字,一个形象,在她无数次沉溺于幻想、试图逃离现实的深渊时,模糊地、温暖地存在着。在她想象的“公馆”里,在她扮演“小莫”时,在她被现实摔打得遍体鳞伤、缩回自己幻想世界的角落时,似乎总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在注视着她,带着无声的理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守护。
      那形象并不清晰,有时像一道柔和的光晕,有时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但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是她绝望世界里,唯一不被污染的净土,是她幻想王国里,永不背弃的守护者。她从未呼唤过他,甚至从未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存在”,但在这一刻,在这冰冷刺骨、连死亡都显得狰狞的绝境里,这个名字——弥亚——成了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想象中的浮木。
      “弥亚……”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只发出微弱的气音。这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被淹没在哗哗的水流声和她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里。
      她需要听到他!她需要他真实的声音!她需要他像传说中那样,降临在她身边,用那想象中的温暖驱散这彻骨的冰冷,用那沉默的守护挡住这无边的绝望!
      小莫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喉咙。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弥亚……”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剧烈的颤抖,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她死死盯着卫生间昏暗角落里的一块水渍,仿佛那里就是弥亚存在的锚点。“弥亚!你……你在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哀求的尖锐,“求求你……回答我!弥亚!你听见了吗?!”
      她的呼喊在狭窄的、贴着劣质瓷砖的卫生间里撞来撞去。声音碰到冰冷的墙壁、潮湿的地面、光滑的浴缸、布满水汽的镜子……每一次撞击都变得破碎、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回响,然后迅速消散在哗哗的水声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也没有引来任何回应。
      只有她自己破碎的声音在回荡,越来越弱,越来越显得……可笑。
      “弥亚……弥亚!” 她不甘心,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喊,“你说过……你说过会……会看着我的……你说过不会让我……” 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变成不成调的呜咽。她记不清“弥亚”是否真的“说过”什么。那模糊的形象从未给过她明确的承诺,一切温暖和守护都只是她在幻想中一厢情愿的赋予。此刻,当她试图将这个虚幻的守护者拽入这冰冷残酷的现实,试图让他开口、让他显形时,她才发现那根基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虚无。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去倾听,去捕捉。耳朵里只有:
      浴缸溢水口持续不断的、单调的哗哗声。水珠从水龙头滴落到水面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自己无法控制的、牙齿剧烈磕碰的“咯咯”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咚咚”声。还有……就是她自己粗重、带着哽咽的喘息声。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和的回应,没有翅膀扇动的轻响,没有光晕降临的温暖。没有那个想象中的、能穿透绝望的声音。
      死寂。比之前更甚的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用这无声的喧嚣嘲笑着她的妄想。
      一股冰冷的、比浴缸里的水更刺骨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冻结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那些书里,那些故事里,那些电影里……精神濒临崩溃的人,不都会听到声音吗?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吗?那些声音会指引他们,会安慰他们,甚至……会命令他们。那是一种“病”,一种“不正常”,但至少,那证明他们不是孤独地在黑暗里挣扎!至少,他们的痛苦有一个虚幻的寄托!
      她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有病”吗?不是一直用那些荒诞的幻想来逃避吗?父亲骂她“疯子”,母亲担忧地带她去看医生(虽然总是无果而终),尹老师用“状态不稳定”来定义她,曹莉莉们肆无忌惮地叫她“怪胎”、“疯子”……就连她自己,在那些清醒的间隙,也隐隐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像一台接收信号错乱的破旧收音机。
      可是……现在呢?
      当她如此迫切地、如此绝望地想要抓住一个幻听,一个幻象,一个能证明她“不正常”的证据时……她却什么也抓不到!
      没有声音。没有弥亚的回应。只有冰冷的现实噪音,和她自己无法控制的身体发出的、令人难堪的声响。
      这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可能根本就不是精神病。
      这个认知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混乱的意识,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更深、更彻底的绝望深渊。
      如果她不是“疯子”,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父亲的嫌恶、母亲的无力、校园的欺凌、老师的冷漠、现实的冰冷、死亡的诱惑——所有这些尖锐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都是**真实的**!是她必须用一颗“正常”的、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去清醒地、毫无缓冲地承受的!
      意味着她那些荒诞的幻想,那些关于公馆、夫人、侍女的逃离,并非精神错乱的产物,而仅仅是她这个“正常人”在极度痛苦中,用想象力搭建的、脆弱不堪的纸房子,一戳就破,连自欺欺人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意味着她连“生病”这个逃避的借口,这个可能获得一丝怜悯或理解的微弱可能,都彻底失去了!她就是一个清醒地活在炼狱里的、彻头彻尾的、无处可逃的“正常人”!
      “不……不……” 小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眼泪汹涌而出,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用冰冷僵硬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了身下瓷砖冰冷的接缝处。指甲在粗糙的水泥缝隙上用力地刮擦、抠挖,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嚓嚓”声。瓷砖缝隙里陈年的污垢嵌进了指甲,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刺痛感。
      她需要这点痛。需要这点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触感,来锚定自己,来对抗那席卷而来的、灭顶的认知。
      “弥亚……” 她最后一次,几乎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不再有期待,不再有呼唤,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被世界遗弃的确认。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和希望,在她抠挖瓷砖缝隙的“嚓嚓”声中,在她清晰感知到的指甲缝里的污垢带来的微痛中,在她耳边只有水流声和心跳声的、残酷的寂静中……彻底地、无声地碎裂了,消散了。
      她不是疯子。
      所以,她必须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这清醒的绝望,比任何幻想中的地狱,都要冰冷千万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