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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什么浴缸里的潮虫不敢沉下去? 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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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喧嚣依旧,曹莉莉们得意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盘旋,混合着尹老师那“错觉”、“情绪激动”、“影响不好”的冰冷宣判。小莫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拖着沉重的脚步,没有走向教室,而是本能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穿过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推开那扇写着“非请勿入”的杂物间门,闪身进去。
狭小、布满灰尘的空间,堆放着废弃的桌椅和拖把桶。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这里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暂时的避难所。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的伤隐隐作痛,胃里空空如也,却翻搅着恶心。尹老师扔给她的那两张带着香味的纸巾,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湿漉漉、黏糊糊的纸球。
“别惹麻烦……别惹麻烦……”母亲的声音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疲惫的恳求和深重的无力。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狠狠剐过。
她惹麻烦了。巨大的、无法收拾的麻烦。曹莉莉她们不会放过她,尹老师已经给她贴上了“不稳定”、“麻烦”的标签。同学们的目光会更加异样,更加疏远。父亲钱正那厌恶的咆哮仿佛已经在耳边炸响:“废物!丢人现眼的东西!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干净!”
死。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幽绿磷火,猛地攫住了她。
是的,死。死了就干净了。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不用再看到父亲嫌恶的脸,不用再听到母亲无奈的叹息,不用再忍受曹莉莉的欺凌和尹老师的冷漠,不用再被困在这个令人窒息、扭曲的现实牢笼里,一遍遍沉溺在那些荒诞又徒劳的幻想泡沫中。
死了,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她所有的思绪。它不再是恐惧,反而变成了一种冰冷、诱人的召唤。一种彻底的、永久的逃离。
回家。现在就回家。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她甚至没有去清理自己身上残留的污渍和异味,只是把那团湿漉漉的纸巾塞进口袋,然后推开杂物间的门,低着头,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避开所有人,径直走出了校门。
回家的路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模糊。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皮肤下的血液都是冰凉的。街道上的车流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结束这一切。
推开家门,狭小憋闷的客厅空无一人。父亲大概上班了,母亲可能也出门了。死寂。只有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鸣,像是这绝望空间的心跳。
小莫径直走向那个狭小的、只有马桶和洗脸池的卫生间。她反手锁上门,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地流进白色的搪瓷洗脸池里。她看着那清澈的水,看着水面上自己苍白、狼狈、额带红痕的倒影。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淹死。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听说淹死是……相对平静的?只要沉下去,屏住呼吸……然后……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没有痛苦?书上好像说过,溺水的人在最后时刻甚至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个想法让她冰冷的身体里升起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希望。没有痛苦。她只想要没有痛苦。
她看着洗脸池。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她的目光移向旁边那个老旧的、边缘有些锈迹的浴缸。
浴缸。一个更大、更深的容器。
她走过去,拔掉塞子,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击着浴缸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水位一点点上升,水面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
她开始脱衣服。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麻木。脱掉那身让她感到耻辱的校服,脱掉洗得发硬的廉价内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赤裸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瘦削的身体,肋骨根根可见,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等待献祭的雏鸟。
水放满了。冰冷的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和漂白粉的味道。浴缸的边缘冰凉刺骨。
她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嘶——!”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趾尖直冲头顶,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把脚缩回来。太冷了!冷得钻心!仅仅是脚趾碰到,那寒意就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了骨头里!
她僵住了。看着那平静的水面,想象着整个身体浸没进去……那会是怎样一种酷寒?那寒意会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皮肤,割裂肌肉,冻僵血液,直透骨髓!她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她会挣扎,本能地挣扎,呛水,窒息……那过程,绝不可能是平静的!那会是漫长的、剧烈的、无法想象的痛苦!
书上说的……平静?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淹死……很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恐惧,巨大的、压倒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那点求死的决绝。她猛地收回脚,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她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不行……淹死不行……太冷了……太痛苦了……
她的目光慌乱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搜寻。药?家里有什么药吗?安眠药?听说吃安眠药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痛苦?
她挣扎着爬起来,拉开洗脸池下面的旧柜子。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半瓶洁厕灵、生锈的扳手、几块肥皂、一卷快用完的卫生纸……没有药。一瓶药都没有。母亲把药都放在她够不到的卧室抽屉里了。
绝望再次袭来。
刀?她看向洗手池旁边那把生了锈的剃须刀片——那是父亲偶尔用来刮胡子的。她颤抖着伸出手,捏起那薄薄的、冰冷的金属片。锋利的边缘闪着寒光。
割腕?血流干?
她的手腕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试着用刀片轻轻压在那薄薄的皮肤上。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来,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仅仅是想象那锋利的刃口割开皮肤、切断血管的瞬间剧痛,以及随后血液汩汩流出、身体逐渐失温变冷的漫长过程……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和恶心。
“呕……”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咙。她猛地扔掉了刀片,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刀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痛……太痛了!她受不了痛!她只想要没有痛苦!
上吊?触电?跳楼?……每一个念头闪过,伴随的都是对剧烈痛苦的恐怖想象和身体本能的剧烈抗拒。
她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无声地流淌。巨大的、无法解决的矛盾撕扯着她:一边是现实世界令人窒息的绝望,是活着无休止的痛苦和羞辱;另一边,是通向死亡的每一条道路,都布满了她无法承受的、尖锐的剧痛和恐怖的未知。
她被困住了。被活着的痛苦和对死亡痛苦的恐惧,死死地钉在了这个冰冷、肮脏、狭小的卫生间地面上。
浴缸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已经漫过了溢水口,冰冷的水流开始漫过浴缸边缘,流到瓷砖地上,缓缓地、无声地蔓延开来,浸湿了她的裤脚,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她却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一动不动,只有空洞的眼睛里,映着那不断流淌的、冰冷刺骨的水流,映着这个无处可逃、连死亡都拒绝给予她仁慈解脱的、绝望的世界。